第320章 第320章
她故意把额前的头发拨散了些,却遮不住。
“谁动的手?”
陶月垂着眼,不吭声。
他在对面拉开椅子坐下,摸出烟点上,目光没从她脸上移开。”陶姐,你家里的事,我本不想多嘴。
可你这模样,我怕耽误正事。”
“不会的,老板,”
陶月急忙抬头,声音有些紧,“我这是……自己不小心磕的。”
“这话你自己信么?”
他吸了口烟,缓缓吐出。
他确实需要陶月这样的人替他管账。
交到她手里的活儿,从没出过岔子,条理清楚得很。
可她那摊家务事实在恼人,连带着王富贵最近情绪也明显不对劲。
富贵对她有心,她没那份意思,这倒没什么不对。
可她家里那个半大孩子,三天两头跑到店里摆脸色,又是给谁看?
陶月偷偷瞥了一眼坐在那儿的年轻老板。
他平时来得少,可每次出现,都让她不由自主地屏住呼吸。
尤其当他脸上没了笑意的时候,那股沉静反而叫人心里发怵。
“陶姐,我手底下几个摊子的账目都经你的手,你清楚这摊子是在往大了铺。”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说实在的,你做事,我挑不出毛病。
眼下我也正缺你这样能顶事的人。
可我要的,是个能稳下来做事的人。”
陶月的下唇被牙齿紧紧抵着,失了血色。
“公司已经立起来了,你现在是财务。
跟着我好好干,往后位置只会更高。
眼下总部还没定下,才暂时委屈你在这小房间里待着。”
他手指轻弹,一截燃尽的烟灰飘落在地,碎成一片灰白的痕迹。
陶月的视线垂着,就定在那片烟灰上。
“下一步,我要往安县铺开。
你家里那情况,能让你跟我过去吗?”
陶月抬起脸,眼神里晃过一丝茫然。”去安县?”
“狐山太小。”
男人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想往前奔,就得往外走。
眼下两条路给你:留在狐山,往后你就是超市里一个记账的,总账的活儿我另找人。
只要不耽误事,你家里天翻地覆我也不管;可要是耽误了,干得再好也得走人。”
他停顿片刻,目光落在她脸上。”第二条路,跟我走。
往高处去。
要是选这条,眼下有什么难处,现在说。”
话里的意思,陶月听懂了。
这个决定或许会劈开她往后全部的日子。
可是婆婆还在家里,儿子也在家里,她能迈开腿吗?
沉默在房间里弥漫。
男人等了一会儿,站起身,将抽剩的烟蒂掷在地上,鞋底碾过。”陶姐,”
他声音低了些,“人也该为自己活一回。
要是你家里暖和,我多余说这些。
去瞧瞧镜子吧,看看你守了这些年的人,配不配。”
说完,他拉开门走了出去,脚步声往楼梯方向渐远。
陶月站在原地,心里像塞了一团浸透各种滋味的棉絮,沉甸甸地堵着。
这些年,她总觉得不能走是应当的——做妻子的本分,做儿媳的孝道,做母亲的责任,一层层捆着她。
丈夫没了,还有儿子。
可儿子是婆婆带大的,同她这个母亲之间隔着一层冰冷的膜。
不止是疏远,那孩子如今甚至会对她扬起手。
累。
她时常觉得骨头缝里都透着疲乏。
她明明规规矩矩地上班,用尽全力撑起那个所谓的家,孝敬老人,喂养孩子,为什么换来的全是咒骂?
逃走的念头不是没有过,连死的念头都曾在深夜里浮起过,只是每一次,都被那点怯懦给按了回去。
现在,有人说带她走。
离开这个吸 ** 所有热气的地方,往后……就能好吗?
她挪动脚步,走到门后。
墙上钉着一面圆镜,边缘的镀银已经斑驳。
她望向镜中,时光的刻刀确实在那里留下了浅浅的纹路。
但比纹路更刺眼的,是脸颊上那片淤青的印子——那是她怀胎十月,宁可自己挨饿也不愿他受半点委屈的儿子,亲手留下的。
缘由呢?无非是听多了巷子里的风言风语,还有婆婆日复一日淬着毒液的念叨。
于是在那孩子眼里,她这个母亲成了不知廉耻、让他蒙羞的存在。
陶月抬手捂住脸,掌心触到皮肤的温度,却感觉不到暖意。
自从来了这里做事,工钱比从前厚了些,前些日子老板还多给了六十块。
她原以为日子总算能透点光亮,结果呢?他们一边花着她带回去的钱,一边用那种眼神掂量这钱的来路。
昨夜被打得昏沉倒地,醒来时发现自己仍躺在冰凉的地上,没有谁伸手拉她一把。
那一刻,心口像被塞进了一块冰,冷得发僵。
可她习惯了,习惯到连推开那扇门的力气都攒不起来。
***
楼下,武清匀寻见了王富贵,扯着他胳膊往后院去。
两人在水泥台阶上坐下,台阶被午后的太阳晒得微微发烫。
烟卷递过去,富贵接住,点燃后深吸一口,烟雾从鼻孔里缓缓溢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