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0章 第32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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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个人挤在盆前哗哗地冲水,然后他一手牵一个进了里屋,把两个孩子抱上炕沿,蹲下身替他们解鞋带。
“生意怎么样?”
宁乐山坐上炕沿时忽然问,“听说你给小学送了一批桌椅?”
武清匀正看着他这一连串动作出神——太熟练了,熟练得像在自己家里过日子。
被这么一问才回过神:“您听谁说的?”
这事他根本没往外说。
“你还不知道?”
宁乐山笑起来,转头朝里屋喊,“红儿,把我外套左边口袋里的报纸拿来。”
武红应声出来,手伸进刚挂好的外套里摸索两下就抽出一张折得方正的报纸递过去。
两人之间那种无需多言的默契让武清匀忍不住别开了脸。
“看看吧。”
宁乐山展开报纸递过来,“你上报了。”
武清匀接过来,目光扫过报头“安县日报”
四个字,在内页右下角找到了自己的名字。
那篇文章占的版面不大,标题是《致未来的自己》。
正文约莫五六百字,前半段简略提了狐山镇有个体户给学校捐了桌椅。
后半段引了几句话,说是他当时对校长说的,可读起来又觉得既熟悉又陌生:
“多年后的某个时刻,你会想起今天。
想起此刻流下的汗,走过的路。
多年后的你,会感谢今天。
像石缝里的种子硬生生顶开岩层,把根系扎进深处,终于长成能遮风挡雨的树。
今天种下什么,明天就收获什么。
是丰足还是匮乏,是安宁还是颠簸?
家人会不会因你挺直脊梁?
这片土地会不会因你多一分坚实?
答案不在别处——都在明天的你那里。”
武红将那张印着铅字的纸小心折好,嘴角的弧度压都压不住。”咱们家祖辈都是地里刨食的,哪想过能有名字印在这上面。
明儿个我就回趟屯里,让爷奶也瞧瞧。”
年轻人抬手遮住了半张脸,指缝里透出的声音闷闷的:“大姐,快饶了我吧……这哪是光彩,臊得慌。”
桌边两个小娃娃正捧着碗,腮帮子塞得鼓鼓囊囊。
他们听不懂大人话里的意思,只是看见父母笑得前仰后合,便也跟着咧开嘴,发出清脆的笑声,米粒差点从嘴角漏出来。
窗外的天色早已黑透,玻璃上模糊映出一室暖光与晃动的人影。
**
晚饭的热气散尽后,武清匀开车送宁乐山回去。
副驾驶座上的男人摇下半扇车窗,初秋夜晚的风带着凉意灌进来,吹散了车厢里残留的饭菜味道。
武清匀原本琢磨了一肚子的话,关于姐姐,关于这个逐渐融入他们家的镇长。
但看着宁乐山此刻松弛的侧脸,那些话又咽了回去。
有些事,或许就像地里的庄稼,到了时候自然就会抽穗,旁人硬去浇水施肥,反而可能坏了根。
宁乐山只问了问店里最近的流水,又提起盖楼的事。”等你们家新房起了梁,电话线的事我想法子去跑跑。
现在安一部电话不容易,但总得试试。”
车停在镇东头的小院门口,宁乐山推门下去,回头摆了摆手,身影便没入那片黑黢黢的树影里。
武清匀调转车头,轮胎碾过砂石路,发出细碎的声响。
他没回家,方向盘一拐,朝着镇子另一头驶去。
超市的门脸早已陷入黑暗,只有后头仓库窗户里还漏出一线黄光,像只困倦的眼睛。
他把车停在仓库侧边,守夜的老头从门房里探出身,手里攥着个旧手电,光柱晃了晃,认出是东家,便又缩了回去。
二楼传来隐约的鼾声,是王富贵。
武清匀没惊动他,从兜里摸出钥匙, ** 小库房挂锁的锁眼。
铁门推开时发出干涩的“吱呀”
一声,灰尘混合着机油的气味扑面而来。
他反手带上门,按亮了墙上的开关。
昏黄的灯光下,那些东西依旧堆在角落,盖着块辨不出颜色的旧帆布。
他掀开一角,先搬出来的是几个结实的纸箱,里面塞得满满当当。
这些是要带走的,到了地方就能换成实实在在的票子。
接着,他的目光投向帆布底下那些形状各异的物件。
有些裹着旧报纸,有些就直接 ** 着,在灯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
他蹲下身,手指拂过一件青铜器冰凉的边缘,上面复杂的纹路沾着些许干涸的泥垢。
项蓝那句话突然在耳边响起来,像颗石子投进深潭。
怕什么?这些东西,是别人亲手递过来的。
那个姓侯的,就像一滴水蒸发在了太阳底下,再没半点痕迹。
既然递东西的人都把首尾收拾得这么干净,他一个接东西的,难道还要战战兢兢地把它们当灶台上的热炭捧着不成?
他挑了几件体积小、分量沉的,用软布裹好,塞进另一个空箱子。
动作不紧不慢,心里那点原先绷着的弦,不知何时已经松了下来。
仓库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几声狗吠。
他甩甩头,把那些没用的思绪抛开。
眼下最要紧的,是把手里的事做成。
那些太显眼的大件他没碰,只从两只沉甸甸的箱子里拣出几件式样古旧、像是女子饰物的东西。
还有一串颜色深得发暗的珠子,握在手里沁凉,他也辨不清是玉还是别的石头。
最后,为防挑的货不值钱,又摸了几根细长的金条出来。
选定的东西被他仔细收好,剩下的照原样理齐,锁回箱中。
库房的门扣落下锁舌,他没再停留,转身离开,在青年广场凑合了一夜。
天刚亮,他就到了超市,想问问陶月,新添的车队和那些订货电话,她一个人能不能周转过来。
可一照面,就看见她嘴角结着暗红的痂,额角也有一块瘀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