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1章 第321章
31
他望着窗外,眼神里浮起一层罕见的沉郁。
“瞧见没?那小子又动手了。”
“又?”
武清匀侧过脸,“不是头一遭?”
富贵点头,烟灰簌簌掉在裤腿上:“这个月就两回。
我撞见的就这些,没撞见的……谁知道还有多少。”
武清匀长长吐出一口气,胸腔跟着起伏。”富贵,她自己不肯从泥潭里爬出来,旁人再怎么伸手都是白费。”
“我懂。”
富贵咬着烟嘴,火星在昏暗里明灭,“可我就是想不通,她怎么就……”
傻吗?每个时代都有那样的女人——能豁出去,能斩断牵绊,能头也不回地离开。
可陶月不是。
她身上有种与年龄不符的风情,眼波流转间总像藏着钩子,但武清匀看得分明:骨子里,她仍是旧式女人。
丈夫在时听丈夫的,丈夫不在了,就听儿子的。
“有些东西,长在骨血里,改不掉。”
武清匀声音很淡,“安县那边新店要开张,缺人手。
我跟她提过,调她过去帮忙。
她若愿意,就有条新路;若不愿意,谁也强求不了。”
富贵眼睛倏地亮了:“她要是肯走,离开这儿,到外头见见世面,兴许就……”
“看她自己选吧。”
武清匀笑了笑,笑意没进眼底。
“可她婆婆……”
富贵眉头拧紧,“那老太太恐怕不会放人。”
“旁人的家事,少掺和。”
武清匀站起身,拍了拍裤腿,“说句不中听的,就算她真一个人出来过,也未必……”
“行了行了,别说了。”
富贵摆摆手,肩膀塌下去,“我早看明白了。
她瞧不上我,我也没指望什么。
就盼着她能过得好点儿,仅此而已。”
武清匀没接话,只竖起拇指晃了晃。
转身时,他瞥见富贵垂着的侧脸——那神情里竟有几分认命的坦然。
又闲扯几句,武清匀伸了个懒腰,关节咔哒轻响。”我去大古那儿转转。
你跟陶月说,我一周后动身,让她尽快给个准信儿。”
脚步声渐远。
富贵在原地站了片刻,转身上了二楼。
财务室里,陶月正低头核对账目。
听见门响,她抬起头,随即站起身:“王经理,有事?”
那声“王经理”
叫得客气又疏远,像堵无形的墙。
富贵心里刺了一下,面上却只是点点头:“老板让我带话,一周内给他答复。
他最近要去安县了。”
陶月怔了怔,嘴唇抿成一条线。
那双好看的眼睛里翻涌着犹豫,像阴云里透不进光。
“陶姐……”
富贵往前挪了半步,声音压低,“有些话我不该说,可这些年,你付出的够多了……”
“王经理。”
陶月打断他,视线落回账本上,“等我下班回家商量再说吧。
家里的事……就不劳您费心了。”
“……好。”
富贵喉结动了动,“需要我去跟你婆婆谈的话……”
“不用。”
她摇头,声音很轻,却斩钉截铁。
富贵没再坚持。
他退出房间,带上门。
走廊里光线昏暗,他扶着楼梯扶手站了一会儿,胸腔里那口气始终没顺下去。
此刻的王富贵,身上早已找不到当年那个披着长发、穿着牛仔裤的影子了。
王富贵站在台球桌旁,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球杆的绒布包裹处。
陶月的模样总在他眼前晃——不是此刻,是昨天、前天、大前天,她低头整理货架时垂下的那缕头发,说话时尾音微微上扬的调子。
他比陶月小了整整七岁,镜子里的那张圆脸怎么看都还带着学生气。
上个月他咬牙走进了理发店,要求剪个中分;那条洗得发白的牛仔裤也被塞进了衣柜深处,换上了深色直筒裤。
可这些改变像石子投进深潭,连个像样的水花都没溅起来。
倘若武清匀真把陶月调去别处呢?这个念头忽然冒出来,带着点苦涩的侥幸。
不在同一个屋檐下干活,她或许就不用总惦记家里那些絮絮叨叨的阻拦。
距离远了,有些东西反而能近一点吗?他不敢细想。
街对面传来锅铲碰撞的脆响。
仲大古系着那条沾了油渍的围裙,正把一盘青椒肉丝倒进铁锅里,火焰“呼”
地窜起半尺高。
他今天心情格外敞亮——武清匀有阵子没露面了,生意做得越大,人就越难见到。
这会儿武清匀就坐在靠窗那张掉漆的方桌边,端着茶杯看街景。
大古搓搓手,隔着灶台喊:“中午别走了,我炒两个新学的菜你尝尝!”
“成啊。”
武清匀转过脸,茶杯口的热气模糊了他半张脸,“看看刘师傅的手艺你偷学了几成。”
后厨帘子一掀,刘贵探出半个身子,手里还捏着半截葱。
他在这儿待得舒坦,每月钱准时到手,东家从不多话。
几个月下来,原先干瘦的脸颊都圆润了些。
外头渐渐喧闹起来,修路的工人们三三两两涌进这条街。
如今工地不管饭,改发伙食补贴,这群汉子舍不得天天下馆子,但隔三差五凑个份子,点上几盘油水足的菜,再要几瓶冰镇啤酒,也算犒劳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