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章
他上前一步,语气软了下来,“他必须‘出现’,必须让那位知道谛听台尽力了,只是遭遇意外,首领重伤,如此,那位或许会疑,会怒,但至少不会立刻将谛听台连根拔起,而我……”
他喉咙哽了一下,“我会倾尽所有,寻最好的药,用最好的法子,他人在谛听台,但我会让他活着。”
孟枕堂与他对视着,两人目光在昏暗中交锋,他能看到南无歇眼中的痛悔,他也知道,南无歇说的是眼下唯一可行的现实。
将重伤的温不迟藏匿起来是坐实罪名,送回去,虽是险棋,却还有一线生机和回旋余地。
良久,孟枕堂闭上了眼睛,复又睁开,眼底只剩下一种认命般的冰冷。
“大人在哪儿?”他问,声音干涩。
南无歇轻叹,侧身让开:“跟我来。”
***
大殿内两位尚书垂手屏息,静立于御阶之下,等待着帝王示下。
一船官纸尽数报废,缘由竟是押运队伍“内乱”,而谛听台那边时至此刻也无半点消息传回,李升心中便已有了数——
今夜这一局,败了。
可他此刻却出奇地安静,未曾动怒,连呼吸声都轻听不见,只静坐于龙椅之上,身影没入殿内深沉的阴影里。
这还是他吗?
良久,他才极轻地开了口,“两位爱卿,今夜辛苦了。”
说着,轻轻抬手挥了挥,“去吧。”
此话一落地,阶下两位老臣心中俱是一颤。
二人迅速对视一眼,膝盖如临大敌般折了下去,额头纷纷抵在金砖之上,声音都发了颤,伏地求道:“陛下息怒!臣等知罪!”
知罪?这是认了个什么罪?
李升良久沉默不语,只静静观看着两位臣子叩首伏地的姿态。
片刻,帝王才轻笑,道:“朕是让二位,回府休息。”
这话听不出真假,辨不明喜怒。
好样的李升。
君恩施了,威严立了,体面有了,藏在平静下的真相,也探出来了。
好样的。
两位尚书心底一阵冷风刮过,惶惶然纷纷抬头,像是接下了什么天大的恩赐一般,汗泪纵横,颤声道:“谢……谢陛下不杀之恩!”
待二人躬身退出殿外,身影彻底消失在厚重的门扉之后,帝王独坐于空旷的殿内,又这样静默了许久。
薛家不识抬举,那这点残存的面子,也就不用再给了,此事一出,银两损失,这批急需的纸也毁了,大典的进程怎么办?
要说这大典用纸极其讲究,李升是要面子的,绝不肯用寻常白棉纸将就,必要用最好、最珍贵的,单是原料楮皮,就指定需用未生蛀虫的构树,且必须是向阳那一面的树皮。
构树固然多,但符合向阳又不生蛀虫条件的,恐怕十棵里也挑不出两三棵,编纂如此规模的旷世大典,用纸量何其浩繁,哪来那么多合用的纸呢?
帝王也不知这么独自枯坐了多久,殿内烛火都快燃至尽头,他才忽然开口。
“王伴伴,你说这纸……是活的,还是死的?”
话音落地,一直悄无声息侍立在帝王身后阴影里的王德全缓步走了出来,垂首恭声答曰:“回陛下,纸无生死,陛下要它生,它便生,陛下要它死,它便死。”
李升闻言,轻轻侧过头,瞥了王德全一眼,突然嗤笑出声。
“是吗?”他眼神幽幽,道,“那朕现在要它卷着银子,自己走过来,如何?”
纸张有重需,银子又不够用,这委实颇让人头疼。
可话又说回来,有道是万事皆有机变之法,谁说造纸赶工一定要从中央掏银子呢?
王德全静立片刻,忽然轻轻抬首,对上了帝王转过来的视线。
二人视线于昏暗中交汇,少顷,同时露出了一个心照不宣的轻笑。
“陛下圣明。”
次日,一道明诏震彻朝野。
帝王下旨,命南昌府官府出面,收购当地农户手中半数农田,并雇佣善于耕植的农户,专司为朝廷种植构树。
此为明诏,另有一道暗旨,亦随之发出。
暗旨字数寥寥,仅有一句话:着天督府即刻启程,暗中查清南昌当地所有商农大户目前的身家。
没有原因,没有后续,就这么一句没头没尾的话,沉甸甸地压在了天督府督主的案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