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庄中审案
“城东二十里,荒废的河神观,后院有口枯井。”通判忙不迭道,“每次都是夜里,子时前后,把坛子用绳子沉进井里,自有人取走。我们从不等人,放下就得走,不能回头瞧。”
陆青辞朝侍立门边的赵经历递了个眼色。赵经历会意,立刻转身出去,安排得力人手骑马前往查探。
“乌崖的来历,一点不知?”苏慎走近两步,昏黄灯光下,他脸色苍白,眼神却亮得慑人。
通判拼命摇头,带动椅子又是一阵响:“他自称云游散修,偶遇仙缘。但……但小的觉得不像。他懂的那些邪门阵法,不像野路子。还有,他对官府里的流程、漕运上的关节,熟得厉害!说话口音……平时听不出,可有一回他着急时,骂了句粗口,带点北边腔调。还有,他好像……挺怕京城那边催逼的,每次宦官来过,他都焦躁好几天,反复检查坛子符箓,庄子里气氛都吓人。”
问到这里,有价值的线索差不多榨干了。陆青辞起身,对门口力士道:“看好他。让他把刚才说的,连同青龙会如何勾结、如何害人、账目往来,一五一十写下来,画押。之后移送州府大牢,单独关押,没有我的手令,任何人不得探视。”
“是!”力士肃然应道。
走出东厢,天色已蒙蒙亮。庄子厨房方向飘起炊烟,是留下的力士在弄吃食。空气里有粥米香气,可三人闻着,都没什么胃口。
陆青辞按了按肋下,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放开。“去柴房,看看那坛子。”
柴房阴冷,堆着些干柴杂物。两个尺许高的黑陶坛并排搁在角落干草堆上,坛身粗陋,坛口却严严实实贴着黄符纸,朱砂画的纹路扭曲繁复,在昏暗光线下隐隐透着股不祥的意味。靠近了,能闻到一股味道,甜腻腻的,又混着种难以言喻的、类似铁锈和腐败花草的腥气,不浓,却往鼻子里钻。
王二跟到门边就站住了,捂着鼻子,脸色发白。
苏慎慢慢蹲下身,动作有些滞涩。他仔细看那符箓纹路,目光顺着那些扭曲线条游走。纹路核心并非攻击或召唤之意,而是一种聚敛、封存、防止精气外泄的意蕴,与之前在“陷龙涡”邪阵中感受到的掠夺吞噬截然不同。
“不是杀伐之用,是保存。”苏慎低声道,伸出未受伤的左手,指尖在离符箓寸许处虚虚拂过,感受着其上微弱的灵力波动,“看来这‘灵源’对他们而言,是需小心收纳、不能有失的‘材料’或‘资粮’。”
陆青辞用刀鞘轻轻碰了碰其中一个坛身,陶坛发出沉闷的“嗡”声,回声悠长,显得里面颇为实诚。“如何处置?毁了?”
苏慎沉吟片刻,缓缓摇头:“暂且封存。此物是证物,也是线索。坛子形制、烧陶工艺、符箓纹路风格,乃至这‘灵源’本身的气味、质地、残留的意念波动,都可能指向其炼制手法、流转路径,乃至最终用途。”他顿了顿,抬眼看向陆青辞,烛火在他深黑的眸子里跳动,“而且,我总觉得,这东西背后牵连的,恐怕不止是某个邪修或宦官的个人贪欲。如此稳定、长期、有规模的采集炼制,像一张网。”
陆青辞没说话,沉默地看着那两个安静的陶坛。柴房晦暗的光线里,她侧脸线条冷硬。过了几息,她才微微颔首,示意守在门外的力士将坛子用油布仔细包好,贴上封条,单独存放。
回到前院厅堂,热粥和粗面饼已经摆在桌上。三人围坐,默默吃着。疲惫像潮水,直到此刻才真正漫上来。苏慎拿着调羹的手有些不稳,粥送进嘴里,味同嚼蜡。陆青辞吃得很快,几乎看不出咀嚼,但每次吞咽,喉结滚动时,肋下那片衣料下的肌肉都会下意识地收紧一下。王二倒是饿得狠了,狼吞虎咽,可吃着吃着,动作慢下来,眼圈不受控制地红了,他赶紧低头,把脸埋进碗里。
“又怎了?”陆青辞瞥他一眼,声音没什么起伏。
王二用袖子狠狠蹭了下眼睛,抬起头,声音闷闷的,带着鼻音:“没……没啥。就是……就是想起码头上那些人,孙老伯,还有那些没见过、但被装了麻袋沉河的……现在常爷抓了,通判也抓了,可死了的,再也回不来了。那妖道……还跑了。”
苏慎放下调羹,瓷勺碰在碗沿,发出轻微的“叮”一声。他沉默了一会儿,看着桌上跳跃的烛火,慢慢道:“所以,才更要让活着的人看见,作恶者会伏法,规矩能立得住。哪怕不能尽善尽美,哪怕主犯暂脱,但这条路上,倒下一个,就得有一个被揪出来,钉在律法面前。让人知道,这世道,不是谁拳头大、谁心黑,就能一直横行。”
王二用力点头,把最后一口饼塞进嘴里,嚼得很用力,像要把那股憋闷也嚼碎了咽下去。
饭后,陆青辞起身去处理与州府的文书交接,以及后续对青龙会残余势力的清剿安排。苏慎让王二找来纸笔,自己挪到靠窗的椅子坐下,就着渐亮的天光,开始梳理案件的脉络。
笔尖在纸上移动,留下清晰的墨迹:河伯庙淫祀源头、漕船失踪规律、青龙会运作、乌崖道长与通判勾结、灵源炼制与输送、京城宦官介入……一条条,一件件。看似盘根错节,却又被一根若隐若现的线穿着——对“灵源”稳定而贪婪的需求。
乌崖,一个手段邪异的道士,却对官府漕运关节了如指掌,能与京城宦官搭上线,经营着不止一处的“炉子”。这不像寻常散修所为。那“灵源”……究竟是何用途,值得如此大动干戈,罔顾人命?
他正凝神推演,陆青辞回来了,脚步比平时稍重一丝。她手里拿着一个巴掌大的粗布小包,颜色灰扑扑的。
“从通判身上搜出来的。”陆青辞将布包放在苏慎面前的桌上,发出轻微的“噗”声。“藏在贴身内衣的夹层里,试图吞进口中销毁,被力士抠了出来。除了银票碎玉,还有这个。”
苏慎解开布包。里面是几张面额不小的银票,几块成色普通的碎玉,还有一团被揉得皱巴巴、边缘有明显烧灼痕迹的纸。银票和碎玉被拨到一边,他的注意力全在那团纸上。
纸很薄,质地却细腻坚韧,是上好的宣纸,绝非寻常官吏能用。大半已被烧毁,焦黑蜷曲,只剩巴掌大一块残片。他小心地用指尖将其展开、抚平。残片上,用极细的墨线勾勒着山川河流、道路村落的轮廓,是一幅地图的局部。
墨线工整,甚至透着一股古意,标注的地名用的也不是寻常楷书,略带篆隶笔意。其中两个地名被烧得只剩偏旁部首,难以辨认。另一个相对完整,赫然正是“老君崖”三字。
而在“老君崖”往西南方向的深山区域,有一个用朱砂笔特意圈出的小点,红得刺眼。小点旁边,有一行后加的蝇头小字,墨色较新,笔画也有些潦草,与地图本身的古朴工整形成鲜明对比。
苏慎将残纸凑近窗边愈发明亮的光线,眯起眼,仔细辨认那行小字。
“灵矿?疑有古祭坛。”
他手指抚过那行字,指尖传来纸张粗糙的焦痕边缘和墨迹微微凹凸的触感。灵矿?古祭坛?乌崖提到的“古料”、“老祭坛”,难道指的就是这里?
陆青辞一直站在桌旁,此时也俯身过来看。她的目光先落在那朱砂圈点的方位,凝神片刻,似乎在回忆对应的舆图,随即移到那行批注上。她脸色渐渐沉凝,眉宇间锁上一道深深的刻痕。
“这个方向……”陆青辞低声道,声音压得很沉,仿佛怕惊扰了什么,“不止是深山老林。按朝廷舆图所载,老君崖再往西南,是‘黑风峪’一带,山势险恶,终年瘴疠笼罩,自古便是流放不毛之地。”她顿了顿,抬起眼,看向苏慎,目光锐利,“更重要的是,那片山区,毗邻边境,是边军常年驻防的戒严区域,也是朝廷严控的铜铁矿主要产地之一。寻常百姓、商旅,乃至地方官府,无令不得擅入,违者以窥探军机、盗采官矿论处。”
苏慎抬起头,晨光透过窗棂,落在他苍白的脸上,映得他眸子清亮,却也照出了眼底深重的疲惫与凛然。
边军驻防。朝廷矿禁。严控之地。
乌崖道长,一个邪修,他另一处“炉子”的线索,怎么会指向这种地方?这张质地考究、标注古雅、显然来历不凡的地图残片,又怎么会出现在一个地方通判最贴身的暗袋之中?
柴房里,那两个被封存的黑陶坛,仿佛隔着重重屋宇,依然散发着甜腻而冰冷的、属于“灵源”的气息。
窗外,天色已大亮。州城方向,隐约传来市井苏醒的喧哗声,是新的一天开始了。码头上的鲜血与泪水,似乎正在被这寻常的喧嚣逐渐覆盖。
可桌上这张残破的纸,那个朱砂画就的刺眼红圈,却像一只缓缓睁开的、冰冷的眼睛,无声地窥视着青州之外,那片更遥远、更森严、也更扑朔迷离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