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青州昭冤
茶馆里，醒木“啪”地一拍，满堂茶客都跟着一激灵。说书的是个干瘦老头，山羊胡子，眼睛却贼亮。
“列位看官，今儿不说前朝演义，不讲仙家传奇，单说咱们临河口，昨夜码头上那桩惊天动地的大事！”老头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股神秘劲儿，“诸位可听见昨夜的动静了？那吼声，震得房梁簌簌掉灰！那水浪，拍得码头栈桥差点散架！”
茶馆里嗡嗡的议论声低了下去。不少人脸上还残留着后怕。
“都知道那是‘河伯’发怒，对不对？”老头环视一圈，话锋陡然一转，“可列位，那真是河伯吗？若真是受香火、保平安的正神，怎会不分青红皂白，掀船吃人，连岸边棚屋里的孩童都要祸害？”
茶客们面面相觑。有人低声嘟囔：“可不是……那架势，不像神，倒像……”
“像妖怪！”老头替他说了出来，声音猛地拔高，“没错！就是妖！是邪物！是被人用邪法拘禁、折磨、逼着它发狂害人的怪物！”
满堂哗然。
“谁？谁干的？”
“还能有谁？青龙会那帮杀千刀的！还有……”老头压低声音，用手指了指州城方向，“上头有人！”
茶馆里顿时炸了锅。骂青龙会的，咒官府的，议论昨夜死里逃生的，声音嘈杂。
老头等议论声稍歇，醒木又是一拍。
“列位，莫慌！邪不胜正！昨夜，就有三位异人现身，力挽狂澜！”他唾沫横飞，比划起来，“一位，是玄衣持刀的女将军，那叫一个英武！刀光如雪，硬生生拦住那怪物，为百姓争得逃命时机！另一位，是个机灵的小哥，奔走呼喊，聚拢人心！”
“那第三位呢？”有茶客急问。
老头眼睛更亮了，捋着胡子，拖长了调子：“这第三位嘛……可就神了！据说是位青衫夫子，文质彬彬，却有一身浩然正气！他就站在码头那废弃望楼上，不闪不避，以指代笔，以血为墨，在黄裱纸上写下了……”
他顿了顿，吊足胃口。
“写下了专破邪祟、安抚河道的无上真言！但见那血字一成，凭空便生出一道金光锁链，‘唰’地一下，正正钉在那怪物腕子的青铜护腕上！好家伙，那护腕‘咔嚓’裂响，黑气狂喷！怪物当时就懵了，疼得在水里打滚！”
茶馆里一片吸气声。有人将信将疑，但更多昨夜在远处目睹了金光一闪的人，忍不住点头附和。
“后来呢？”
“后来？那女将军趁势指挥大伙，敲锣打鼓，点火把，硬是把那受了创、失了控的怪物，给赶回上游深水老巢去了！”老头一拍大腿，“临河口码头，这才保了下来！诸位今日还能在此安安稳稳喝茶，多亏了这三位异人啊！”
故事讲得活灵活现，细节虽经渲染，骨架却与昨夜惊险依稀对应。尤其是“苏夫子血书镇河妖”这段，迅速成了茶馆里最热门的谈资。
王二蹲在茶馆对面街角的拴马石后面，耳朵竖得老高，听得脸上红一阵白一阵。他搓了搓手指，心里头滋味复杂。怕，当然是后怕。可听着说书人把苏先生说得那般神乎其神，把陆大人和自己也捎带进去，隐隐的，又有那么一点……与有荣焉？
他猫着腰，溜回暂住的悦来客栈后门。刚推开门缝，就瞅见客栈前头小院里，站着三个老汉。
都是码头上的老船工，面孔黝黑，皱纹深得像刀刻。他们脚边放着两个粗陶坛子，用红布扎着口，一股子土酿米酒的醇厚气味散出来。三人搓着手，显得有些局促，正跟柜台后的掌柜低声说着什么。
“……真是来谢苏先生、陆大人的？”掌柜的也压着嗓子，“人在后头小院厢房歇着呢，可陆大人吩咐了，不让人扰。”
“晓得，晓得。”为首的老船工姓韩，缺了颗门牙，说话有些漏风，“咱不扰，就是这点心意……自家酿的，不值钱。苏先生昨夜……唉，咱都瞧见了，那是拼了命啊。还有陆大人，身上带着伤呢……这酒，驱驱寒，补补气。”
他话说得朴实，眼圈却有点红。“往年沉了船，死了人，谁管？报官？嘿，一句‘河神收人’就打发了。家里婆娘孩子哭瞎眼，也没处说理。这回……这回不一样。”
另外两个老船工也跟着点头，喉咙里咕哝着，说不出更多话，只是把酒坛子又往前推了推。
掌柜的叹了口气。“成，东西我替你们收下，话一定带到。几位老哥也回吧，码头那边……还得收拾。”
老韩连连点头，又朝通往后院的门帘望了一眼，这才佝偻着背，和同伴慢慢走了。
王二等他们出了客栈大门，才闪身进来，帮着掌柜把酒坛子搬到柜台后头。
“都是苦命人。”掌柜的摇摇头，指了指后院，“苏先生醒了有一阵了，陆大人刚出去打听事儿。你进去吧。”
苏慎确实醒了。靠坐在床头，身上盖着薄被，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已恢复了惯有的沉静。他手里拿着那张从通判身上搜出的残破地图，指尖无意识地在地图边缘“老君崖”那个朱砂红圈附近轻轻叩击。
王二端了碗刚熬好的小米粥进来。
“苏先生，喝点粥。”王二把粥放在床头小几上，觑着苏慎的脸色，“外头……茶馆里都在说昨夜的事呢。说得可神了。”
苏慎放下地图，接过粥碗，舀了一勺，慢慢吹着气。“怎么说？”
“说您是夫子下凡，血书镇妖。”王二挠挠头，“还说陆大人是女将军，我是……嗯，跑腿的小仙童。”
苏慎嘴角似乎极轻微地弯了一下，旋即又平复。“百姓口传，难免演义。只要记住昨夜真正出力的是那些敲锣鼓、点火把的船工力夫便好。”
他喝了两口粥，暖意顺着喉咙下去，苍白脸上总算有了点活气。“陆大人呢？”
“掌柜的说刚出去。”王二压低声音，“是不是去州府衙门了？风宪令一亮，知府老爷怕是要睡不着觉。”
“青龙会抓了几个，吴账房失踪，通判落网。”苏慎放下粥碗，目光落在窗外小院一角摇曳的竹影上，“知府只要不蠢，就知道这盖子捂不住了。接下来，要么壮士断腕，配合调查，把自己摘干净；要么……”
他话没说完，但王二懂。要么，就是硬扛，或者找更上面的关系压下来。
“咱们……还留在青州吗？”王二问出了憋了一早上的问题。他有点舍不得刚刚感受到的、来自那些老船工的朴素感激，可又本能地觉得，这地方水太深，待久了怕要出事。
苏慎沉默着，手指又回到地图上，沿着那条虚画的、指向西南深山老林的墨线，缓缓移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