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对峙惊变
刀光在雅间昏黄的灯下晃着,映得人脸上明暗不定。王二腿肚子直打颤,后背冷汗涔涔地往下淌。他喉咙发干,想咽口唾沫,却咽不下去。
苏慎没动。
他甚至没看那些围上来的壮汉,目光只落在常爷脸上。扣着铜哨的手指松开了,右手垂回身侧,食指习惯性地、极轻地在衣料上叩了一下。
“常爷好眼力。”苏慎开口,声音还是平的,听不出慌。“纸是普通宣纸,印也是仿的。批文,确实是假的。”
常爷挑了挑眉,似乎没料到他会认得这么干脆。
“不过,”苏慎话锋一转,“常爷说我们是京城来的探子,这话,却错了。”
“哦?”常爷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眼神像钩子。“那二位是?”
“讨债的。”苏慎说。
雅间里静了一瞬。连举着刀的汉子都愣了下。疤脸皱眉,瘦猴眼神乱瞟。王二脑子嗡的一声,差点没站稳。讨……讨什么债?
常爷放下茶杯,杯底碰着桌面,发出清脆一声响。“讨债?讨什么债?褚某可不记得欠过二位什么。”
“不是钱债。”苏慎往前迈了半步。他步子不大,却让围着的汉子下意识紧了紧手里的刀。“是人命债。”
常爷脸上的笑意彻底没了。他身子往后靠进椅背,双手拢在袖子里,只露出一点指尖。“这话,可不好乱说。”
“乱说?”苏慎摇头。“青河伯祠地下的祭坛,暗室在西北角,入口藏在壁画‘河伯巡游’那幅的浪花里。上月晦日送去的‘货’,不是猪羊,是个十七八岁的姑娘,左脚微跛,脖子上有块胎记。祭祀用的香,掺了曼陀罗花粉,烧起来有股甜腻气,为的是让‘货’昏沉,少些挣扎。”
他每说一句,常爷拢在袖中的手指就蜷紧一分。等说到曼陀罗花粉,常爷那双深陷的眼睛已经眯成一条缝,里头的光又冷又利。
“还有,”苏慎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通判大人那位新纳的小妾,有个不成器的兄弟,好赌,欠了青龙会三百两银子。是常爷您亲自发话,债销了,还给了个码头管事的闲差。条件是,每月初五,他得去碧波庄后门,接一包‘药材’,送进府里。”
常爷猛地坐直了。
他盯着苏慎,像要把他脸上每一寸皮肉都剐下来看透。“你……你怎么知道?”
“我还知道,”苏慎迎着他的目光,不退不让,“那所谓的‘仙师’,每次接了‘货’,都在子时前后,于老龙湾水深处行法。水面上会冒泡,咕嘟咕嘟,像烧开了锅。完事后,水里会浮起一层油花,带着腥气。岸上接应的人,得立刻撒石灰粉下去,把油花盖住。”
疤脸手里的刀抖了一下。瘦猴脸白了。
常爷呼吸粗重起来。他放在桌上的手,指节捏得发白。“你……你到底是什么人?”
“我说了,讨债的。”苏慎语气依旧平静,却字字砸在人心上。“替那些被扔进河里喂鱼的人讨债,替那些家破人亡、连尸首都找不回的船工家眷讨债。”
他往前又走了一步。这一次,围着的汉子竟下意识退开了些。
“常爷,”苏慎看着常爷的眼睛,“您真以为,您是在替‘仙师’办事,是在替河伯收供奉,是在替上头的大人物捞银子?”
常爷喉结滚动,没吭声。
“您不过是把刀。”苏慎声音很轻,却像冰锥子,直往骨头缝里钻。“用的时候,锋利就行。用完了,脏了,锈了,随手就能扔。扔进河里,连个响儿都听不见。”
“你胡说!”疤脸忍不住吼了一嗓子。
“我胡说?”苏慎侧过头,看了疤脸一眼。“那你说说,上次失踪那艘小货船,船老大姓陈,有个老娘瘫在床上。他没了,谁去送的抚恤?送了多少钱?他老娘现在在哪儿?”
疤脸张了张嘴,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没人送。”苏慎替他答了。“因为那根本不是意外,也不是河神发怒。是‘仙师’阵法出了岔子,白日里也需要血食安抚,随手抓的替死鬼。这事,州府衙门知不知道?通判大人知不知道?他们当然知道。可他们说什么?‘河神作祟,天命难违’。然后呢?然后压下去,当没发生过。常爷,您觉得,要是有一天,这事捂不住了,捅到天上去,第一个被推出来顶罪的,会是谁?”
常爷脸色灰败。
他放在桌上的手开始微微发抖。不是气的,是怕的。
“是您。”苏慎替他答了,语气里甚至带了点怜悯。“青龙会会长,常三槐。勾结妖人,以活人祭祀,谋害官船,荼毒地方。罪大恶极,十恶不赦。斩立决,抄家,妻女没入官婢。至于您背后那位通判大人,那位‘仙师’,还有更上头的人……他们会哭,会痛心,会说‘被这奸贼蒙蔽多年,险些酿成大祸’。然后,他们还是官,还是仙师,还是大人物。您的尸首挂在城门口风干的时候,他们说不定正在哪个雅间里,品着新茶,算着下一批‘货’什么时候到。”
“别说了!”常爷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杯跳起来,茶水泼了一桌。
他胸膛剧烈起伏,眼睛赤红,死死瞪着苏慎。
苏慎停了。雅间里只剩下常爷粗重的喘息声,还有窗外隐约的、永不停歇的河水声。
王二这会儿反倒不那么怕了。他看着苏慎挺直的背影,忽然觉得,那些雪亮的刀,好像也没那么吓人。
过了好一会儿,常爷的呼吸才慢慢平复。他像是被抽干了力气,瘫在椅子里,声音嘶哑:“你……你想怎样?”
“交易。”苏慎吐出两个字。
“交易?”
“你供出所有内情。‘仙师’是谁,在哪儿,如何联络。通判拿了多少好处,如何分账。州府里还有谁参与了,怎么掩盖的。每一次祭祀的时间、地点、‘货’的来源。所有你知道的。”苏慎语速平缓,却不容置疑,“作为交换,我保你妻儿平安,不受牵连。”
常爷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咧了咧嘴,却没笑出来。“保我妻儿?你拿什么保?凭你一张嘴?”
“凭律法。”苏慎道。
常爷愣住。
“依《大庸律》,胁从者若能检举首恶,供出同党,戴罪立功,可酌情减刑。其家眷若不知情、未参与,则不受株连。”苏慎一字一句,清晰无比,“这是写在律条里的规矩。白纸黑字,天下共见。”
他顿了顿,看着常爷茫然又绝望的眼睛。
“常爷,你信不过我这个‘讨债的’,总该信得过律法。你为那些人卖命,他们可曾给过你半分保障?可曾有过一句承诺?没有。他们只让你杀人,让你背罪,让你随时准备好当弃子。”苏慎声音沉下去,“但律法不同。律法不讲人情,只讲规矩。你犯了罪,该受惩。你立了功,该减刑。你的家眷无辜,就该平安。这就是公道。”
“公道……”常爷喃喃重复,眼神涣散。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还是个码头扛包的苦力时,也曾盼着这世上有“公道”二字。后来他明白了,在这临河口,拳头就是公道,银子就是公道,上头有人就是公道。可现在,这个陌生人口中的“律法”、“公道”,却像一根微弱的、却执拗的针,扎进了他早已麻木的心窝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