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河神疑踪
王二缩了缩脖子,不问了。
驴车不紧不慢地走着。官道上渐渐热闹起来,有同向而行的车马,也有对面来的商队。挑担的行人、骑驴的旅客、押货的镖师,各色人等,擦肩而过。没人多看这辆普通的驴车一眼。
日头慢慢升高,阳光照在身上,有了点暖意。王二昨夜没睡踏实,这会儿颠簸着,竟有些昏昏欲睡。他强打起精神,从包袱里摸出那本《大庸地理志》,翻开来。
书是前朝旧版,纸张泛黄,边角磨损得厉害。里面画着简陋的舆图,标注着州县、山川、河流。王二识字不多,大多靠猜。他找到京城的位置,手指顺着官道往下滑,嘴里念念有词:“涿州……保定……真定……”
苏慎看了他一眼,没说话,重新闭上眼睛。
晌午时分,官道旁出现一个茶棚。苇席搭的顶,四面透风,里面摆着几张粗糙的木桌条凳。灶上大锅冒着热气,茶香混着食物的味道飘出来。棚子里坐了不少人,多是赶路的脚夫、行商,喧哗声老远就能听见。
陆青辞勒住缰绳,驴车在茶棚外停下。
“歇脚,打尖。”陆青辞跳下车,把缰绳拴在路边的木桩上。
王二早就饿了,连忙爬下车。苏慎也下了车,脚步有些虚浮,扶了一下车辕才站稳。陆青辞瞥见,没说什么,转身走进茶棚。
棚子里声音顿时小了些。几桌客人抬头看过来,目光在陆青辞的佩刀和苏慎苍白的脸上转了转,又低下头,继续吃喝聊天。
陆青辞找了张靠边的空桌坐下。王二和苏慎跟着坐下。伙计跑来,陆青辞要了三碗素面,一壶粗茶,几个炊饼。
等待的功夫,王二竖着耳朵,听旁边几桌人闲聊。
“……听说了吗?前几日京城里,真斩了个仙人!”一个满脸络腮胡的汉子压着声音,语气却兴奋。
“早听说了!我二舅家的表亲当时就在场,看得真真的!”另一个瘦子接话,“说是镇抚司那位女阎王亲自动的手,咔嚓一刀,脑袋就掉了!血喷得老高!”
“胡扯!”第三个人反驳,“我听说是在镇抚司门口公审,证据确凿,那仙人是修炼邪法,害了好几十条人命!按《大庸律》判的斩立决!”
“《大庸律》还能管仙人?”有人嗤笑。
“怎么不能管?那天圣旨都来了,都没拦住!听说主审的是个年轻书生,以前还是个罪员,愣是当着全城百姓的面,把仙人定的罪!”
“书生?什么来头?”
“不清楚……好像姓苏?都说是个疯的,不要命……”
王二听得心跳加速,偷眼去看苏慎。苏慎垂着眼,盯着粗糙的桌面,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右手食指在桌沿上,极轻地叩了一下。
陆青辞像没听见,端起伙计送来的粗茶,喝了一口。
面很快上来了。清汤寡水,飘着几片菜叶。王二饿极了,顾不上烫,埋头就吃。苏慎吃得很慢,一口面要嚼很久。陆青辞吃得快,但安静,几乎不发出声音。
旁边那桌人还在议论,版本越来越离奇,已经有人把苏慎说成是三头六臂、口吐律令的奇人。王二听得想笑,又有点莫名的酸楚。
吃完面,陆青辞付了钱。三人起身离开茶棚。走出几步,还能听见里面传来兴奋的嚷嚷声:“……这世道,真要变了!”
回到车上,继续赶路。王二忍不住,小声对苏慎道:“苏先生,他们都在说您……”
“说什么不重要。”苏慎打断他,声音平静,“重要的是,他们记住了律法能斩仙,记住了害人性命要偿。这就够了。”
王二怔了怔,点头。
陆青辞抖开缰绳,驴车重新上路。官道渐渐起伏,进入丘陵地带。路两边开始出现树林,深秋的叶子红黄交错,风吹过,哗哗作响。阳光透过枝叶缝隙洒下来,光影斑驳。
苏慎靠着书箱,看着不断后退的景色,忽然开口:“陆大人。”
“嗯。”
“东南漕运的案子,卷宗你带了?”
“带了。”陆青辞回答简短。
“涉及仙门?”
“明面上没有。地方上报的是‘河神作祟’、‘水匪劫掠’。”陆青辞顿了顿,“但失踪的都是漕粮官船,七艘,在同一河段。州府查了三个月,毫无头绪。”
苏慎沉默。右手食指又在膝盖上叩击起来,节奏平稳。
王二插嘴:“河神……真有河神?”
陆青辞没回答。苏慎缓缓道:“有没有河神,两说。但借河神之名行事的人,一定有。”
天色渐渐向晚。日头西斜,把官道、树林、远山的影子拉得很长。风里带了凉意。陆青辞加快了车速,灰驴喷着白气,蹄声嘚嘚。
前方官道旁,出现一片屋舍的轮廓。是个驿馆,青砖灰瓦,门口挑着灯笼,已经亮了。驿馆旁边还有几家客栈、饭铺,形成个小规模的落脚点。
陆青辞把车赶到驿馆门口的空地上停下。这里已经停了几辆车马,有官府的驿车,也有商队的货车。人来人往,略显嘈杂。
陆青辞跳下车,对苏慎和王二道:“今晚住这儿。明早再走。”
王二连忙爬下车,活动了一下坐麻的腿脚。苏慎也下了车,脚步依旧虚浮,但比中午好些。陆青辞去驿馆里登记,要了两间房。王二和苏慎把车上的行李卸下来,搬进房间。
房间在二楼,不大,但干净。一张板床,一张桌子,两把椅子。窗户对着后院,能看见马厩和堆放的草料。
安顿好,王二下楼去喂驴、打热水。苏慎坐在椅子上,闭目养神。陆青辞则从随身皮袋里取出那卷绢帛,还有几份文书,铺在桌上。
天色彻底黑下来。驿馆里点起油灯,光线昏黄。楼下传来堂食客人的喧哗声,锅碗瓢盆的碰撞声,还有伙计吆喝。
王二打了热水回来,三人简单擦了脸,吃了点自带的干粮。谁也没提去楼下用饭。
吃完,陆青辞指着桌上摊开的一份卷宗,对苏慎道:“江淮青州,临河口往上游三十里,有一段河道叫‘老龙湾’。水势不算最急,但河底暗礁多,弯道险。”
苏慎睁开眼,看向卷宗。
“三个月内,”陆青辞手指点着上面的字,“接连七艘漕粮官船在那里失踪。船毁,人亡,无一生还。打捞上来一些残骸,但没有货物,也没有尸体。州府派人查过,找不到水匪踪迹,也找不到船只沉没的确切原因。最后报上来的结论是——”
陆青辞顿了顿,抬起眼,看着苏慎。
“‘河神作祟’。”
房间里安静下来。楼下喧哗声隐约传来,更显得屋里静。油灯灯焰跳动,在墙壁上投出晃动的影子。
苏慎伸手,拿起那份卷宗。纸张粗糙,墨迹有些晕开。他仔细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放下卷宗,抬起头。
“河神?”苏慎重复了一遍,声音在昏黄的灯光里,显得格外清晰。
陆青辞没说话,只是看着苏慎。
王二站在旁边,抱着胳膊,觉得屋里突然有点冷。他搓了搓手臂,看看苏慎,又看看陆青辞,最后目光落在那份卷宗上。
窗外,后院马厩里传来一声马嘶。夜风穿过窗缝,呜咽了一声。远处官道上,隐约有车轮声传来,又渐渐远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