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青州码头
油灯光晕在墙壁上投下晃动的影子。
“河神?”苏慎重复了一遍,手指摩挲着卷宗边缘。他抬头看向陆青辞。
陆青辞微微颔首。
“七艘漕粮官船,船毁人亡,货物不翼而飞。”苏慎声音很平,“州府查不出,便推给‘河神’。”
他右手食指极轻地叩了叩桌面。
“好一个‘河神’。”
王二站在旁边,大气不敢出。他觉得苏先生这话里有股子冷意。
陆青辞走到窗边,掩紧窗缝。“青州临河县是东南漕运要冲。褚半江的势力盘踞十几年,漕运、码头大半捏在他手里。和河伯庙庙祝称兄道弟,据说还养着几个‘水府仙师’。州府上下都打点妥帖了。这案子,州府派了两次人,捞上来几块破船板,就结了案。”
“河伯庙?”王二忍不住问。
“嗯。香火盛。每月初一十五,褚半江都去上香捐钱,排场很大。”陆青辞道,“卷宗里说残骸有‘非人力所能为之的痕迹’,语焉不详。”
“得亲眼去看。”苏慎合上卷宗。
“明日一早出发,晌午前到临河口镇。”陆青辞道,“我去州府衙门调勘验笔录——如果他们肯给的话。你和王二在码头转转,听听风声。”
苏慎点头。
王二搓了搓手。码头上三教九流,他熟。
陆青辞吹熄了油灯。黑暗吞没房间。
王二睁着眼,盯着漆黑的天花板。脑子里一会儿是“河神作祟”,一会儿是茶棚里老头们讲“斩仙”的模样。他翻了个身。
窗外,后院马厩里的牲口偶尔打个响鼻。
* * *
第二天天蒙蒙亮,三人便套上驴车继续赶路。
越往南,河道密集起来。空气里那股干燥的尘土气淡了,换成了湿润的、混着草木和淤泥的味道。
晌午时分,前方地平线上出现一片灰蒙蒙的屋舍轮廓,还有几根高高的桅杆指向天空。
“临河口镇。”陆青辞勒住马。
镇子比王二想象中大。屋舍沿着宽阔的河岸蔓延,低矮陈旧。河面上泊着大大小小的船只,帆樯如林。码头上人头攒动,喧嚣声混着河水的腥气扑面而来。
陆青辞在镇口一家不起眼的车马店前停下。“在这儿落脚。店东是我旧识。”
安顿好车马,要了两间相邻的客房。房间狭小,还算干净。窗外正对一条通往码头的小街,嘈杂声不绝。
陆青辞换了身普通青布箭衣,将佩刀用布裹了背在身后。“我去州府。你们自己小心。”她看了眼苏慎,“别单独去‘老龙湾’。”
苏慎点头。
陆青辞转身下楼,身影汇入人流。
王二扒在窗口看了会儿,回头问:“苏先生,咱们去码头?”
“先听听。”苏慎走到窗边。
楼下小街正热闹。几个穿短褂的汉子聚在墙根,边抽旱烟边嚷嚷。
“……昨儿个又沉了一条!刘老四家的舢板,在湾口那儿,说没就没了!”
“报官了没?”
“报个球!前头七条大官船都没说法,谁管你小破船?衙门的爷说了,冲撞河神老爷,自认倒霉!”
“晦气……湾口那边我是不敢去了。”
“绕?绕到哪儿去?那是必经水路!”
几个汉子骂骂咧咧,散了。
王二压低声音:“听见没?又沉了一条!不是官船,是老百姓的小货船。”
苏慎“嗯”了一声。“去码头。”
* * *
码头的喧嚣和气味真切十倍。
汗臭味、鱼腥味、牲畜粪便味、货物腐烂的酸馊味,混在一起沉甸甸压着。数不清的人在跳板、栈桥和岸边挤挨,扛包的脚夫弓着背喊号子,光膀子的纤夫古铜色脊背勒着深痕,嘶哑地拉着货船。
王二一钻进人堆就活泛起来。他缩着肩膀,眼神飞快扫过一张张汗津津的脸,耳朵竖着。
苏慎跟在他身后几步,走得慢。他穿着深蓝粗布衣裳,脸色过于苍白。目光掠过堆积如山的货物,泊岸的船只,还有远处河道拐弯处那片幽深水域——那大概就是“老龙湾”。
河面在那里突然收窄,两岸是陡峭的土崖。水色比别处深得多,是沉郁的墨绿色。几艘船正小心翼翼绕过弯,船公撑篙的动作格外用力。
“让开!都让开!”
粗鲁吆喝从身后传来。几个褐色短打的壮汉推开人群,簇拥一顶青布小轿往码头边一艘双层客船走去。轿帘掀开,下来个穿绸缎长衫、戴碧玉扳指的胖子。面如重枣,环眼阔口。
褚半江。
码头嘈杂声瞬间低了下去。脚夫们低头加快脚步,船工们转身假装忙碌。
褚半江挺着肚子慢走几步,环视码头,像检阅领地。管家模样的瘦高个凑到他耳边低语几句。褚半江点点头,目光有意无意扫过苏慎和王二所在方向。
王二心里一紧,往苏慎身后缩了缩。
褚半江没停留,在壮汉护卫下登上客船。船很快解缆,朝上游驶去,方向正是“老龙湾”。
直到船变成小点,码头气氛才活络些。压低议论声又嗡嗡响起。
“褚爷去河伯庙上香?”
“怕是。香火钱又少不了。庙里那位‘仙师’,最近火气大……”
“少说两句!”
王二扯了扯苏慎袖子,朝码头边缘几个蹲在破渔网堆旁的老船工努努嘴。
苏慎会意,两人慢慢挪过去。
王二先在不远不近地方蹲下,掏出水囊慢吞吞喝。眼睛瞟着那边。
一个老船工叹气:“老陈头还没回来?”
“回来?”旁边缺门牙的嗤笑,“魂儿能回来就不错了。他非去湾口捞网,劝不住……那是能去的地儿?”
“家里老娘病着,等钱抓药……造孽。”
王二挪近些。“几位老哥,”他压低声音,带点讨好笑,“打听个事儿。听说又沉了条船?刘老四家的?”
缺门牙的瞥他一眼:“你哪儿的?问这干嘛?”
“俺跟俺叔想来贩点干货。”王二指指不远处的苏慎,“听说这段河不太平,心里打鼓……”他搓搓手,摸出个小纸包,里面几块粗糖。“老哥们尝尝。”
糖块递过去,老船工脸色缓了些。缺门牙的捏一块塞嘴里:“小子挺会来事。劝你们趁早打别主意。这段河,特别是上游湾口,邪性!”
“咋个邪性法?”
老船工们互相看看。最先叹气的老船工开口,声音压得更低:“月晦之夜,千万别行船。那七条大官船,都是月晦夜里没的。连人带船,影子都不见。捞?捞上来几块破板子,顶屁用!”
“衙门没查?”
“查?”缺门牙的“呸”一声,“来了两趟,岸上转转,问几个屁话,走了!最后贴告示,‘河神震怒,行船需谨慎’!我呸!河神老爷真显灵,咋不先把褚半江收了?”
“老六!”另一个船工喝止。
缺门牙的老六梗脖子,闷头啃饼子。
王二眼珠转转:“刘老四家的船,也是月晦夜没的?”
“那倒不是。”老船工摇头,“大前天下晌,日头老高。怪就怪这儿——往常都夜里出事,那天白天。船不大,装些麻袋杂货,吃水不深。可船到湾口,水里突然冒起老大漩涡,眨眼就连人带船卷没了!岸上有人亲眼看见!”
“漩涡?”王二心里一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