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0章 第36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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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城里只剩下那位退下来的曾老……这潭水有多深,你难道看不清吗?”
“够了。”
陈岩的声音不高,却像一块冰砸进空气里。
他拨开赵川横在身前的手臂,拧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的日光灯惨白,照得人无处遁形。
陈岩快步穿过这片光亮,推开厚重的玻璃门,夏夜黏稠的热浪瞬间裹了上来。
他钻进车里,反手锁上车门,世界骤然被隔绝在外。
额头抵上冰凉的方向盘,眼眶里积蓄的东西终于溃堤。
没有声音,只有滚烫的液体顺着鼻梁两侧笔直地坠落,砸在裤子上,洇开深色的圆点。
握着方向盘的双手不受控制地轻颤,指腹下的皮革纹理变得模糊。
让他窒息的并非赵川提及的缺陷——无论那是什么,他早已在心里腾出了容纳的空间。
真正碾过胸腔的,是那句“你根本没有资格站在她身边”
。
还有更深的恐惧:她的身体究竟到了哪一步?为什么自己从未察觉?那些他缺席的岁月里,她独自吞咽下了多少东西?
心脏的位置传来钝痛,像被缓慢地拧绞。
他想起第一次见到项蓝的那个午后,她靠在栏杆上笑,风吹乱她的头发,整个世界仿佛都成了她的背景板。
那种近乎嚣张的自由,是他循规蹈矩的前半生里从未触碰过的温度。
从此,他的目光再也没能移开。
用袖子狠狠抹过眼睛,他深吸几口气,发动了车子。
引擎的低吼吞没了所有未出口的呜咽。
楼上,赵川站在窗帘的阴影里,目送那辆熟悉的车尾灯汇入街道的流光。
他摇了摇头,吐出胸中一口浊气。
那个女人究竟有什么魔力?在他眼里,项蓝就像一团捉摸不定的火,除了麻烦,什么也没留下。
***
暑气蒸腾的七月,蝉鸣撕扯着午后的宁静。
自寒冬至今,武清匀几乎没停下过脚步。
新货品源源不断地填入货架,而省城的版图上,又多了两个醒目的坐标:和平南街的转角,以及省河区西菜市场对面。
二十人的装修队在租约敲定后便开了进去,高虎和大强领着队伍,用了两个多月将毛坯房打磨成敞亮的店面。
后续的铺货、人员进驻,一切都像齿轮般精准咬合。
原先买下的厂院也有了新模样。
老旧的厂房被推平,尘土飞扬中,新的蓝图正在展开。
最初只计划盖宿舍和运输部的场地,武清匀却改了主意。
他看着这片日渐热闹起来的区域,拍板加建一栋三层小楼。
最上面那层,将用来安放“公司”
这个越来越具分量的名字。
大强原本领着几个兄弟四处揽零活,如今正式进了武清匀的公司。
楼怎么盖,武清匀只交代了图纸和面积,剩下的全扔给高虎和大强去张罗。
人手不够就到省城现招,整项工程由他俩包办。
运输部那边,钱进里又添了两台车,招来两名司机。
薪水开得高,活儿也重——货得先拉到省城,再从省城往安县和狐山补。
五台车连轴转,钱进里、张铁柱、高豹加上新来的两人,几乎喘不上气。
招人的告示一直挂着,可合适的不多见。
单独跑长途,还得信得过,毕竟一趟车上载着几万甚至十几万的货,万一谁动了歪心思,损失就大了。
老钱觉得这样下去不是办法,一个电话打回家找老爷子求救。
家里原本早不管他了,可老钱在电话里扯着嗓子嚎,说天天跑车连相亲的工夫都没有。
这话比什么都有用。
七天后,三个穿旧解放鞋的男人背着行李找上门来……运输部从此多了三名退伍的后勤兵,都会开车。
钱进里总算能偶尔歇歇了。
他带着新来的两人跑了几趟,放心之后便专管调度,只偶尔跑跑短途。
这事让武清匀对钱进里家的老爷子生出几分好奇。
老钱只说老爷子是部队里修车的,可武清匀琢磨,一个修车的能有这能耐?老钱不愿多提,他也就没再追问。
秀芬快毕业了,出来的时间少了许多。
这年头的大学生不愁分配,可她学的专业在北滨不太对口。
武清匀这些日子忙,两人只见了两三面,每次都是在省城四处看房子,看完吃顿饭便送她回去。
买房的事一直没定下:好些地段还在建,有些则是老旧的屋子。
秀芬劝他,老家有房住,省城的不用急,等有合适的再说。
现在买旧的还得自己翻盖,武清匀听了点头。
省城到九十年代规划变得太快,他前世对这里也不熟,只来玩过几回,也怕刚收拾好的房子转眼就要拆,那才折腾。
反正眼下不差钱,等新楼盖好再挑也不迟。
至于先买旧房等拆迁——武清匀没打算碰房地产,起初就没往这头想。
武屯的夜色已经浓得化不开,车灯切开黑暗停在院门外时,屋里透出的光显得格外暖。
他熄了火,在驾驶座上坐了片刻才推门下车。
这半年里,回来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每次都是匆匆停留,像一阵风刮过。
院子里有熟悉的柴火气味,混着夜露的凉意。
他推开屋门,暖黄的灯光和食物的味道一起涌过来。
母亲从厨房探出头,擦了擦手:“怎么这么晚?路上吃饭了没?”
他摇摇头,走到水缸边舀水洗手。
水很凉,激得皮肤微微发紧。
二姐还在里屋躺着。
他擦干手走进去,看见她侧身对着墙,怀里拢着一个小小的襁褓。
听见脚步声,二姐转过头,脸上没什么血色,眼睛底下有淡淡的青影。
她扯出个笑:“回来了?”
“嗯。”
他在炕沿坐下,目光落在那个襁褓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