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2章 第352章
“说了。
我妈说等年过完了,再跟我爷我奶提。”
“也行。
大过年的,别触霉头。”
武秀躺进蓬松崭新的被褥里。
屋里暖气片散着温和的热,一点不冷。
她长长舒出一口气,声音里透着松快:“还是回这儿自在。”
身旁的男人没接话,只在心里嘀咕:从前怎么不见你爱回来?如今手头宽裕了,自然哪儿都顺眼了。
灯熄了,两人躺下。
男人正昏昏沉沉要睡过去,武秀的声音在黑暗里响起来:“要是这回生的还是闺女,往后……咱就不生了。”
他猛地从炕上坐起,朝地上狠狠啐了两口:“胡吣什么!不吉利!这回准是个带把的!”
“那……万一呢?”
男人瞪圆了眼睛,在昏暗中也能瞧见里头冒火:“你还说?皮痒了找抽是不是?”
武秀把话咽了回去,不再出声。
男人重新躺倒,这回却像烙饼似的,翻来覆去再也合不上眼。
腊月三十,院子里比往年喧闹。
孩子多了,跑动声、笑嚷声就没断过。
谁也没提前说,三个丫头连件新衣裳都没有。
大宝的衣裳有多的,翻出来给二丫、三丫套上了。
大丫穿不了哥哥的,老太太便翻出武名姝的旧衣,踩着缝纫机忙活一上午,改出一身合体的。
武清匀抽空去了趟叔爷家。
仲大古果然在那儿——今年他在叔爷这儿过年。
两人说了会儿话,才听说孙友忠那铺子似乎撑不下去了。
后来孙友忠也寻过厨子,都是没干几天就走人。
武清匀听着就乐了,这些日子没顾上理会那边,没成想他自己先扛不住了。
“回头我找人探探口风,”
武清匀弹了弹烟灰,“那地段不差,他不干了,咱盘下来就是。”
仲大古咧开嘴,笑得有些憨,却也透着稳当:“我也这么琢磨。”
他还是老样子,只是眉眼间添了点风霜,人也比从前舒展多了。
如今有小芬照料,再没穿过破旧衣裳,总是收拾得干净齐整。
小两口日子过得有滋有味,红火着呢。
坐了一阵,武清匀起身要回去,招呼小柱吃了饭去家里玩——家里孩子多,热闹。
小柱蹿高了一大截,急着问鞭炮备得多不多。
武清匀说管够,他便哈哈笑着应了,说吃完饭准到。
这个年确实比以往任何一年都喧腾。
二姐家三个丫头也放开了,加上小子,四个孩子在楼梯间追来赶去。
等到后半晌,屯里别家的孩子也聚了过来,一窝蜂又涌到外头野去了。
一整挂鞭炮还没点,就被七手八脚扯了个精光。
和往年一样,包饺子、摆供品、请年、吃团圆饭、守着电视看晚会、烧纸磕头。
在远近不绝的噼啪声里,新岁的脚步踏进了门槛。
年初一,武清匀才晓得二姐要在娘家住上几个月,一直等到生产。
二姐夫搓着手,脸上有些挂不住,说是实在没法子——五个多月了,要是回去走漏风声,肯定得被拉去把孩子拿掉。
大伯蹲在墙角,一口接一口抽着烟袋锅子,闷声不响。
公婆都在跟前,大伯娘也不好拿主意,只在一旁静静站着。
武清匀穿戴整齐准备出门时,母亲从厨房探出头叮嘱了一句礼盒别落下。
他应了声,发动车子驶出院子。
后视镜里爷爷站在屋门口朝这边望,身影在晨光里显得格外瘦小。
路上积雪未化,车轮碾过时发出细碎的声响。
他想起昨晚二姐悄悄问起张秀芬的事,语气里带着好奇与试探。
当时他只含糊应了几句,没细说。
二姐夫坐在一旁沉默地抽着烟,烟雾缭绕中看不清表情。
那扇漆色斑驳的木门挂着把铜锁。
武清匀抬手碰了碰锁身,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传来。
他退后两步,目光扫过紧闭的窗户——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窗台上那盆枯死的月季还在原处。
医院走廊弥漫着消毒水的气味。
值班护士低头翻着登记簿,说邵医生休假到初五。
问及具体去向时,对方摇了摇头。
派出所里暖气开得很足,年轻民警正捧着搪瓷缸喝热水。
听说找张军,他放下缸子:“张所回老家了,初七才回来。”
武清匀道了谢转身离开,门外的冷风扑面而来,激得他眯起眼睛。
车厢内弥漫着糕点与烟酒混杂的气味。
他盯着后座那些包装鲜艳的礼盒看了片刻,忽然想起昨晚向家人承诺时的场景。
母亲当时正在擦桌子,闻言动作顿了顿,随即笑着说了句“好”
。
青年广场的霓虹灯在白天显得黯淡。
沈红星蹲在门口修理一台游戏机,螺丝刀与金属碰撞发出细碎的叮当声。
看见武清匀,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今天人不少,就是掏钱的少。”
武清匀环视大厅。
几个少年围在街机前大呼小叫,溜冰场里只有两三道身影在缓慢滑动。
收银台后的王大姐正低头织毛衣,毛线团滚到了地上。
“挂个降价牌子吧。”
他说。
沈红星应声去找木板和毛笔,墨汁的酸味在空气中散开。
新价目表挂出去不到十分钟,换游戏币的柜台前就排起了队。
下午的光线逐渐西斜,透过玻璃窗在地面投下长长的菱形光斑。
武清匀坐在办公室拨了三次电话,听筒里漫长的忙音像某种单调的节拍。
挂断时塑料听筒与座机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
窗外传来少年们的笑闹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