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9章 第33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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矮个保安攥紧了橡胶棍。
“别急。”
武清匀抬手虚按了按,“撵对了,是本分,没人给你们发锦旗。
撵错了呢?”
他慢悠悠踱了半步,皮鞋跟敲出清脆的响,“比方说我。
刚才二位那架势,拳头都快贴我鼻梁骨了。
可现在呢?租约白纸黑字在这儿,我跟你们顶头上司的顶头上司还喝过茶。
我要是记仇……”
他故意顿住,看着两人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这份穿制服领薪水的差事,你们还端得稳吗?”
听筒扣回座机的声响在办公室里显得特别重。
陈经理盯着掌心那叠纸,指尖有些潮。
他抹了把额头,手背亮晶晶的。
大厅里那小子,居然真把整个一层楼面拿下了。
可他那身洗得发白的夹克,那双沾着泥点的旧皮鞋,哪一点像能随手划出两百万的人?陈经理想起电话里领导含糊的提点,说这份合同有赵公子的签名。
赵公子是谁?这栋玻璃大厦的半个主人。
能搭上那条线的人,碾死他这种小角色不比踩灭烟头费劲。
刚才自己嗓门是不是太高了?眼神是不是太斜了?陈经理觉得胃里有什么东西在往下坠。
万一那年轻人随口提一句,赵公子随口应一句,他这把椅子明天会不会就换了人坐?
他深吸一口气,把合同边缘捋得笔直,压平每一道折痕。
推门时,铰链发出细微的 ** 。
脸面算什么?脸面换不来每月按时到账的那串数字。
大厅里的景象让他脚步顿了顿。
两个保安站得笔直,背脊却微微发僵,脸色像糊窗的宣纸。
那个被他们拦下的年轻人正歪着头说话,半截烟蒂粘在下唇。
“知道怕了?怕就对了。
这年月,找个风吹不着雨淋不着的活儿多难。”
年轻人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家里老人等着药钱吧?孩子学费该交了吧?一句话说岔了,这身挺括的制服就得脱下来。
可惜还在其次,主要是丢人呐。”
他摇头叹气,烟灰随着动作飘落。
“得了,别憋着了。
谁不是为几两银子奔波忙活?都不容易。”
说着,他伸手拍了拍两人的肩,动作随意得像在拂灰。
陈经理站在转角阴影里,鼻腔哼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这小子话太密,可那句“为几两银子奔波忙活”
像根小针,轻轻扎了他一下。
自己刚才在办公室里坐立不安,不也就是怕那几两银子断了吗?
武清匀瞥见人影,扬了扬下巴。
两个保安如蒙大赦,低头快步走了,眼眶确实有些泛红。
陈经理没阻拦,捧着合同迎上去,脸上堆起的笑容把眼角挤出深深的褶子。
“武老板,您看这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
刚才我眼皮子浅,您千万别往心里去。”
“哪儿的话。”
武清匀接过合同,随手卷成筒状,“怪我来得匆忙,没拾掇利索。
换谁都得先认行头再认人,理解。”
陈永新脸上那层皮肉明显绷紧了一瞬,随即又松开来,挤出个弧度标准的笑。
他向前迈了半步,手掌摊开伸过来:“往后武老板在这儿立住脚,咱们少不了要碰面。
我姓陈,陈永新。”
“陈经理抬举了。”
武清匀也递出手,两只手掌短暂地交握,一触即分。
先前那点不痛快,像水汽似的被这个动作蒸发了。
听说他要量尺寸,陈永新很快让人取了卷尺过来。
武清匀道了声谢,接过工具,转身便在那片空旷的水泥地上来回走动,脚步落得很实,偶尔蹲下,用指甲在积灰的地面划出几道浅痕。
他在商场里待了将近两个钟头,心里那幅图景渐渐有了轮廓。
布局倒不难想,记忆里那些灯火通明、货架成排的景象足够参考。
棘手的是机器——收钱的、记分的,那些嘀嘀作响的玩意儿眼下还摸不着边。
临走时,陈永新快步追到门口,说要请顿午饭。
武清匀摆摆手,只说事情多,腾不出空。
他又问了问大楼里其他铺子什么时候能进来,开业的日子大致定在哪天。
问清楚了,才拎着从商场拿的纸笔往外走。
马路被正午的太阳晒得发白,热气从脚底往上蒸。
他一边走,一边在脑子里盘算接下来的步骤,数字像算盘珠子似的在心里拨来拨去。
回到那处小院时,日头已经快爬到头顶。
院门外头停着那辆熟悉的小车。
他推门进去,厨房窗户飘出煮面条的水汽味。
“项姐,匀我一碗。”
“上午跑哪儿去了?”
厨房里传来声音,接着是干面条被扔进沸水里的轻微扑响。
“去大厦转了转,量了地方,接下来该找人动工了。”
他把本子撂在桌上,脊背上的汗衫已经湿透。
走到院里,他脱下上衣,就着水龙头接了一盆凉水,从头到脸泼了一遍,又抓起搭在绳上的毛巾,胡乱擦了擦前胸和胳膊。
项蓝端着两碗面出来,瞥了他一眼,没说话。
武清匀套上衣服进屋,端起面前那碗清汤寡水的面条——除了盐,什么也没有。
他埋下头,筷子搅动几下,呼噜噜几口就扒完了。
“怎么,还怕我给你的合同是张废纸?”
项蓝挑着筷子,面却没送进嘴里。
“哪能呢,项姐你不是那样人。”
武清匀抹掉额角又渗出的汗,神色正经了些,“昨晚喝迷糊了,说了什么自己也记不清。
但这大楼,我不能就这么接着。”
他停顿片刻,喉结动了动:“你要是不肯收股份,那这笔租金,就算我跟你借的。
三年,我还你本金,再加利息。”
项蓝尝了口自己煮的面,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