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5章 第315章
副驾驶座上,深蓝色封皮的存折在仪表盘微弱的光里泛着冷调的反光。
五十万。
这个数字他上辈子连做梦都不敢凑这么近。
上辈子?他鼻腔里短促地哼出一声,分不清是笑还是别的什么。
那时候守着个小店面,想扩一扩都得全家凑钱,银行的门槛都不敢踏。
怕。
怕还不上,怕摔下去连个响都听不见。
重活这一回,钱是赚了些,心思也跟着涨,从最初只想攒几百块给爷爷抓药,到现在盘算着开公司、设分店。
可骨子里那点缩手缩脚的东西,像胎记似的,没褪干净。
直到项蓝把存折拍在他面前。
女人当时翘着腿坐在办公桌沿上,指尖夹的烟没点,只是虚虚夹着。”去安县,”
她说,声音里听不出情绪,“多开几家,一口气把名头砸响。
省城这边的大厦,我再琢磨。”
武清匀当时没接话。
他盯着存折,喉结滚了滚:“项姐,图什么?我要全赔了呢?”
项蓝就笑了。
不是平时那种带刺儿的笑,是喉咙里滚出来的、闷闷的一串气音。”成了,往后还我十倍。”
她顿了顿,烟在指间转了个圈,“败了,把你人押给我。”
他没像往常那样嬉皮笑脸地接茬。
低头,沉默在两人之间拉长,长得能听见窗外省城夜市的隐约喧嚷。
然后他站起来,把存折收进内兜,布料贴着胸口,有点硬。”我去拼。”
他说,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楚,“不管成不成,您这份情,我武清匀记一辈子。”
“少来这套。”
项蓝挥挥手,像赶苍蝇,“什么下辈子报恩的酸话,留着哄小姑娘去。”
“那不能。”
他终于咧了嘴。
转身往外走,几步后又折返,扒着门框探头:“哎,这折子我直接就能取?不用您再给个什么凭证?别我白激动一场,到头来取不出钱……”
“滚!”
尾音被甩在身后。
他踩下油门,卡车笨重的身躯吼叫着冲进夜色。
四个多小时的车程,窗外风景被黑暗吞得只剩模糊轮廓,可他心里那团火却越烧越亮。
项蓝说得对。
畏畏缩缩的,算什么重生?上辈子已经怂够了。
至于那五十万……他舌尖抵了抵上颚。
真到山穷水尽,孔德塞给他的那些老物件,随便出一件也够填窟窿。
前怕狼后怕虎,什么事都别干了。
先用,用了再说。
风从车窗缝隙钻进来,带着夜露的腥气。
他忽然扯了扯嘴角。
原以为遇上项蓝是劫数,没承想,是贵人。
自己看事的眼光,竟还不如个女人。
自嘲的念头还没散,安县郊区的路牌已经掠过视线。
下半夜了,街道空得瘆人。
他本不想惊动高虎兄弟,但身上带着现金和存折,睡在车上实在不踏实。
犹豫片刻,还是把车拐进了熟悉的小巷。
敲门声在寂静里显得突兀。
几分钟后,屋里灯亮了,脚步声靠近门边。”谁?”
是高豹压低的、带着睡意的警惕。
“我,武清匀。”
门闩滑动的声音很快响起。
高豹拉开门,就着屋里透出的光打量他:“老板?怎么这个点到了?”
“省城的事结了,想着早点过来,免得白天又耽误工夫。”
武清匀侧身挤进院子,夜风趁势卷入,激得高豹一哆嗦。
“快进屋。”
高豹掩上门。
屋里,高虎也披着外套出来了,看见武清匀,愣了一下,随即招呼:“先进来,外头凉。”
灯光刺眼,武清匀眯了眯眼,胸口那处硬硬的触感,随着心跳,一下下敲着肋骨。
武清匀抬手示意不必麻烦。
“抓紧时间休息吧,天一亮还得去看店面。”
里屋传来细微的翻身声响,高文丽似乎醒了,但没露面。
高豹瞥了眼自己和兄长那间窄小的屋子——三个人躺下实在勉强。
他正打算叫妹妹换地方,武清匀已经压低声音拦住他:“别吵她,明天还要上学。
凑合几小时天就亮了。”
于是三人挤进小屋,侧着身子才勉强躺平。
武清匀连夜开了几个小时车,头刚挨枕头就睡沉了。
他不知道的是,自己睡熟后,高虎悄悄起身去了厨房,在凳子上蜷了半宿。
晨光透进窗户时,高文丽揉着眼睛走出来,看见大哥正在灶台前忙活。
锅里熬着粥,旁边盘子里摊着焦黄的鸡蛋。
她伸手想去捏,被高虎用眼神制止了。
“武老板在里屋睡着,”
他声音压得极低,“动作轻点,先去院里洗漱。”
高文丽隐约记得昨夜有人来,但困得厉害,没听清动静就又睡着了。
此刻知道是武清匀,顿时缩起肩膀,踮着脚拎起脸盆溜出门去。
没过多久高豹也轻手轻脚出来了,在院子里用冷水抹了把脸。
初春的早晨已不冻人。
高虎盛了两碗粥递给弟妹,示意他们在院里吃。
粥面上堆着自家腌的咸菜,那盘煎蛋他犹豫片刻,夹了一个放进妹妹碗里,剩下的全留着。
兄妹三人安静地吃完早饭,里屋依然没有动静。
高文丽该去学校了,高豹看看时间还早,推了自行车送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