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7章
扶桑看了他许久,最终揉了揉他的发丝,哑声:
“我走了啊。”
说罢,他随手用指背拭去诸葛七额角的冷汗,自己站起身,离开摇曳的烛火,头也不回地走向门外的深黑。
沿着山路,他到了本家那片废墟之外,轻车熟路地破开结界走了进去。
本家大宅那扇大气的石门如今倒了一扇又碎了半扇,只剩一小块还在原地**着。
扶桑迈着长腿越过它们,径直走向了废墟深处那扇门。
今夜天空只挂着疏星点点,月亮光芒黯淡,伸手不见五指的夜里,只有门口的猩红格外刺眼。
扶桑连半步也没有停留,他踩着那些碎裂的石块,迎着那光芒去了。
诸葛七还给他的,不止他的法器,还有他的眼睛。
虽说他凭借气息也能分辨出异样,但终究不如看的来的直观清晰。
他看见浓郁的怨气在催行门附近游荡,但在怨气遮掩伪装之下藏着的,其实是丝丝缕缕的冥息。
与先前狂乱的怨气风暴不同,平静状态下的催行门竟称得上一句温和,那些藏在怨气间的冥息遇见扶桑之后,甚至有些发怯地主动避开了他的身体。
扶桑没给它们多分一点眼神。
他跨进了那道令世人避之不及的催行门。
上次死得太快没来得及好好品味,现在看来,入门的那种感觉竟有点类似于灵道那些里外世界的空间把戏,要仔细形容的话,他好像从人间进入了另一个世界,有什么东西将他与外界隔离了开来。
等视线再次变得清晰,入目便只剩了一片暗红色的混沌虚无。
有带着血腥味的风吹乱扶桑的头发,他微微眯着眼睛,循着冥息流动的规律,朝它们的源头看去。
眼里映进一道影子,惹得扶桑缓缓勾起了唇角,是一抹玩味至极的笑:
“……果然是你。”
第155章 记忆/8
诸葛七坠入了一个遥远又漫长的梦境。
梦里的主角令他觉得陌生又熟悉,那本该是个和他隔了一千年时光、与他毫无关联的人,可偏偏他时常会在混乱无序的梦中窥见那人人生一隅,像个旁观者一般捡起那些遗落的、碎片般的故事。
那些剧情的发展时常在他预料之中,对他来说,那一切真实得像是已经经历过一次,熟悉到令他怀疑自己就是那个人,可醒后,也却又没法凭自己完整串起那些缺失的因果。
直到今日,尘封的记忆如浪潮般涌来,像走马灯一般一帧帧在眼前浮现,那种不上不下的悬空感才终于消散。
那令他确定,在那个漫长的故事里……的确,他名戚长缨。
他在西北的风沙与暴雪中长大,儿时骑着军营那些叔叔伯伯们的脖子玩闹,大了便在父亲的监督下有模有样地读书习武。
等再长大点,他和士兵们一起接受操练,慢慢从普通的大头兵做到小旗长、再一点点做到先锋官。
军营的生活很枯燥,也很残忍,京城与他年纪家世相仿的公子们每日只需对付功课,可他在漫长的时光里最常面对、需要不断克服的事情,却是死亡。
幼时陪他一起玩耍的叔叔伯伯们在他成长的过程中一个接一个地离开,变成了沙场上一具具冰冷的尸体。
起初,戚长缨很难接受这件事。
可当他为此而悲伤痛苦时,父亲会严厉地命令他擦去眼泪,告诉他,为了守护而死去是一种荣誉,叔伯们希望看到的是你替他们扛起信念的勇气,而不是懦弱的哭泣。
于是后来,面对再多再惨痛的别离,戚长缨都不会哭了。
至少不会在父亲面前哭。
当然,他的生活除了死亡,偶尔也能见到新生。
那次,军营的马儿怀了孕,肚子一天天大起来,突然有那么一天就迎来了生产。
那天戚长缨正好在马厩里选马,见状,便手忙脚乱地和马厩的小兵一起为它接生。
一切都乱糟糟的,好在结果皆大欢喜。
马儿顺利诞生,他看见瘦巴巴的小白马沾着一身血腥味踉踉跄跄地站起来,睁开了那双宝石一样的眼睛。
那种感觉实在太奇妙,戚长缨忍不住抱了抱小马,然后向父亲要来了它。
他给小马起名叫千山,他迎它降生,陪它一起长大,后来,它陪他跨越千山,生死与共,一路征战。
戚长缨的故事,总是不停穿插着这样的离别和相遇。
遇见得多了,失去得多了,他便习惯性地不再轻易往新的相遇里投入太多感情,似乎只要这样,面对生离与死别时便能少痛几分。
可他这样的人,天生容易被情感打动,每一次失去,都像是从身上活刮下来一块肉,令他痛不欲生。
到后来,他几乎已经麻木,在一遍遍练习中,他学会了坦然地接受一切分别,学会了平静地面对命运的所有安排,或者戏弄。
他原本以为自己会一直这样,无声送别身边每一个离开的人,然后等有一天,自己也静悄悄地从世上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