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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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都清楚症结所在,却都无力解开。

“有时候,”江崇宪再次开口,声音有些飘忽,不像是对何溪说,更像自语,“看着这些卷宗,看着年复一年差不多的数目,差不多的纠纷,差不多的结果,会觉得,我们坐在这里,一笔一划记下的,到底是‘治世之要’,还是’徒劳之证’?”

这话有些出格了,不是他该说的。

何溪抬起眼,看向江崇宪。

灯火下,这位年长他许多的上官鬓角已见霜色,眼角皱纹深刻,他想起几年前自己刚来南昌,孤立无援,是这位江通判,不显山不露水地将他调离了最容易得罪人的岗位,安排在相对安稳的经历司。

当初那人没有说过一句多余的话,但若有似无的照拂他何溪感受得到。

“记下,总好过抹去。”何溪低下头,看着碗中清亮的汤,声音很轻,“至少…后人若想翻查,知道曾经有过何事,因何而起。”

江崇宪看了他一眼,眼神复杂。

这句话听起来像是小吏的恪尽职守,但他听出了这名小吏不肯沉默的固执又无颜面对的耻辱。

其实那固执他江崇宪年轻的时候也有,后来渐渐藏在妥帖的官袍之下。

江崇宪轻轻摇头,带着点自嘲,“谈何容易啊,如今这局面,能在风浪里稳住这艘破船,不立时倾覆让更多人遭殃,已是不易,其他的…”

他没说完,但那未尽之意两人都懂。

何溪沉默听着。

一府通判,上有知府,下有吏员,身旁还有虎视眈眈的豪强,他能做的,确实有限。

很多时候,所谓的“为官之道”,不过是两害相权取其轻,是在无数个“不得已”中,选择一个看起来不那么坏的。

“许大人…似乎决心很大。”何溪换了个角度,请教道。

“他你比我熟,”江崇宪叹了口气:“天官临省,奉旨督政,自然要拿出雷霆手段,这份雷霆落下来…”他斟酌着词句,“劈中的若是盘根错节的老树,或许能劈开一条路,可若是落在本就干涸龟裂的田土上…”

他摇了摇头,没再说下去。

许聿修若真能撼动骆家那样的地头蛇,或许能为购田打开局面,但如果压力最终传导到底层农户身上,用强硬手段迫其就范,那便是火上浇油,会让局面彻底崩溃。

“温按察使…前几日也已到任。”何溪忽然道。

按察使主刑名风宪,独立于行政体系,地位超然,这位朝廷天官的到来,对当地而言,是另一个变数。

江崇宪目光微微一闪,看向何溪:“你了解他吗?”

他顿了顿,语气有些微妙,“听闻这位温大人与圣上关系匪浅,此番南下,不知是福是祸啊。”

他没有明说,但何溪听懂了当中深深的担忧,温不迟身份特殊,他的立场和行事,可能会让已经复杂的局势更加难以预料。

“是非曲直,自有律例条文。”何溪的回答依旧刻板,避开了对“福祸”的判断,只强调了规则本身。

江崇宪深深看了他一眼,忽然有些感慨。

眼前这个年轻人,比当年的自己更早的闭上了嘴。

“律例条文…”江崇宪喃喃重复,笑了笑,笑容苦涩,“但愿吧。”

他站起身,温和嘱咐道:“汤喝完早些歇着,明日宴会,怕是有的忙。”

“是,何溪多谢大人。”何溪起身,恭敬送他。

走到门口,江崇宪脚步顿住,回头瞧着他说:“何溪,我记住你说的话了,‘记下,总好过抹去’,但你也要记住,在这世道里…有些事,心里明白,比嘴上明白,更要紧。”

说完,他推门出去,身影很快融入廊下的黑暗里,何溪站在门内,望着那晃动的门扉,良久,才缓缓转身,坐回案前,重新拿起那支秃笔。

摊开的卷宗上,墨字清晰,记录着田亩、赋税、纠纷、人丁…

冷冰冰的数字与条款背后是无数鲜活的人生,是正在发生的悲欢与挣扎。

江崇宪叫他“心里明白”。

他明白。

他一直都明白。

正因明白,才更觉笔尖沉重。

这满屋的卷宗或许真如江崇宪所说,多是“徒劳之证”,但他仍要一字一句,清晰地誊录,整理,归档。不为别的,只为当有一天,有人想要追问这片土地上究竟发生过什么时,不至于无迹可寻。

哪怕那追问的人永远不会来。

夜色更深了,经历司廨房里的灯光亮了许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