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阮枝的呼吸慢了一拍。
她下意识地跟了上去。
不敢走得太近,也不敢走得太快,只是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看着那一家人说说笑笑地往前。
弟弟似乎在讲什么趣事,母亲侧头听着,脸上带着阮枝很少见到的轻松笑意,继父伸手揉了揉弟弟的头。
那画面太自然了。
自然得像是他们本就该这样。
她看着他们走进一家餐厅,暖黄色的灯光从玻璃窗里倾泻出来。
那是一家不算高档、却干净温馨的小餐馆,玻璃透明得近乎残忍。
阮枝站在街对面,隔着车流与夜色,望了过去。
透过玻璃,她看见他们落座。
母亲把菜单递给继父,继父低头翻着,弟弟趴在桌子上兴奋地指着图片说要这个、要那个。
母亲笑着拍了拍他的手,语气里是她从未得到过的纵容。
一家三口。
完整得没有她的位置。
那一瞬间,阮枝只觉得心脏某个地方骤然冷了下去。
像是被什么东西掏空,又被冰水灌满。
她的视线开始模糊,灯光在眼底晕开,餐厅里的笑声仿佛被隔在一层厚厚的玻璃后,遥远而失真。
她忽然意识到,原来母亲所谓的“去医院”,不过是一句顺口的托词。
不是不小心忘了她。
是根本没有打算带上她。
阮枝站在那里,手指慢慢收紧,指甲掐进掌心,却感觉不到疼。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也是在这样的傍晚,她一个人坐在家里等饭,等到天彻底黑下来,才发现他们早就吃过了。
那时候她安慰自己,他们只是忘了。可现在,她忽然有点不想再骗自己了。
眼眶发热,酸胀得厉害,她用力眨了下眼,却没能把那股湿意逼回去。世界像是被水浸过,边缘模糊不清。
就在这时,一道声音贴近她的耳侧。很轻,很低,却清晰得不像幻觉。
“枝枝。”
她猛地一震。
那声音带着一种熟悉又陌生的亲昵,像是贴着她的呼吸落下的。
“难道你还对他们抱有想象吗?”
阮枝的指尖一凉。
她僵在原地,心跳骤然加快,却没有立刻回头。
那声音继续说着,语调温和,甚至带着一点似是而非的怜悯:“你不是早就知道了吗?”
“他们,本来就不是你的家人啊。”
那句话落下的瞬间,像一把刀,精准地插进她最不愿意承认的地方。
街灯亮着,车流穿梭,餐厅里的笑声还在继续。而她站在原地,只觉得自己像被世界轻轻推开了。
阮枝缓慢地转过头。
果然是她。
陈夏站在路灯的阴影里,肩线被夜色描得柔软又模糊。
她离得很近,近到呼吸几乎贴着阮枝的侧脸,像一阵带着潮湿气息的风。
那双眼睛在灯下显得格外温柔,甚至带着一点怜惜。
“嘘——”陈夏轻轻出声,像是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小动物。
她抬手,指腹极轻地拂过阮枝的眼角,把那点几乎要坠下来的湿意抹掉。
动作温柔得过分,仿佛早就演练过无数次。
“别哭。”她低声说,“他们不值得你为他们难过。”
阮枝浑身僵住,喉咙发紧,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陈夏的声音贴着她的耳廓,一字一句,慢慢地往里渗:“枝枝,你看,他们现在多开心啊。没有你,也一样。”
她顿了顿,语气变得笃定又残忍。
“不,应该说——没有你,反而更完整。”
阮枝的指尖猛地一颤。
“你心里其实很清楚,对不对?”陈夏继续说,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种循循善诱的耐心,“他们根本不能算你的家人。顶多,只是有一点血缘关系罢了。”
“血缘这种东西,说穿了也没什么意义。”她轻笑了一声,“不是所有有血缘的人,都会爱你。”
夜风拂过,阮枝只觉得那股凉意顺着脊背一路往下。
她想反驳,想说不是这样的,想说母亲至少……至少也曾经抱过她。
可那些零碎的记忆在此刻显得那么单薄,甚至经不起推敲。
陈夏像是看穿了她的犹豫,语气愈发温和:“你一直在等他们回头,对吗?等他们发现你不该被丢在一旁,等他们终于记起你也是家里的一部分。”
她轻轻叹了一口气,像是在替她心疼。
“可枝枝,你已经等了这么久了。”
“还不够吗?”
陈夏伸出手,轻轻覆在阮枝的手背上,指尖冰凉,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力道。
“只有我。”她低声说,“只有我,才是真正站在你这边的人。”
“我会包容你,陪着你,不管你是开心、难过、迷茫,还是一无所有。”她的声音低得像是誓言,“不需要你乖,不需要你懂事,更不需要你被谁选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