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
他不再管那个人看他的眼神有多复杂,抱住了就不松手。
他怕被丢下,怕再次被杀死在黑暗中,再也醒不过来。
他缠着他,跟着他,从书房跟到卧房,从卧房跟到院子里。
那个人起初还躲,后来躲不掉了。
起初还推,后来推不动了。
他们的关系越来越近,直至合为一体,他终于可以在那人身上留下独属于他的痕迹。
他不再害怕黑暗,不再害怕做梦。
他甚至期待见到那个男人,那个在梦中一次次杀死他的男人。
因为他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失败者,只能躲在暗处窥视别人的光,卑劣的,丑陋的,像一条被关在笼子里的疯狗。
而他不同。
他一天比一天强大,从那个被踩在脚底、连呼吸都要被人施舍的可怜虫,变成了一个能握住剑的人。
他夺过那个男人手中的剑,抵上他的胸口。
他要向他当初对自己那样,把这柄剑狠狠捅进他的心脏。
叫他尝尝万剑穿心的滋味,让他知道当初在他手下挣扎时,有多么绝望,多么痛苦。
可真当他把剑插进他的心口,却没有感到预想中的快意。
只有痛。
和当年被踩在脚底、被剑锋抵住胸口时一模一样的痛,从胸口蔓延到四肢百骸,疼得他握不住剑柄。
他终于明白了。
他就是那个男人。
他们共用一道灵魂,同尝所有痛苦。
原来,他战胜的从来不是别人,是曾经懦弱胆小的自己。
四、
老太太走了。
那个人悲痛欲绝。
谢歧知道,他心中有愧。
他总觉得老太太是被他气死的。
因为他执意要与小他几十岁的后辈厮混。
私情暴露那天,他在老太太门口跪了一整日。
谁人去劝,他都不起来。
谢歧走过去,在他旁边跪下。
沈凝跪多久,他就跪多久。
次日,他的膝盖跪废了。
那个人满眼心疼地给他治好,又把他定在了房间里。
他望着那个人走出门去的背影,第一次痛恨自己的无能。
有人闯了进来,他被掼倒在地上。
那个人揪着他的衣襟,冲他怒吼:你这小子阴魂不散是想害死他不成?
他那时没懂这话是什么意思,他们认识吗?
那人像是气坏了,看起来恨不得撕了他。
另一个人将他解救出来。
他又望向那个人。
依旧陌生。
后来他知道,揪住他的人叫戮天,解救他的人叫苍,还有两位旁观者,抱臂看戏的那位叫离渊,柔声劝慰的那位叫陵光。
他们都是仙人,都是沈凝的夫婿。
在那一刻,谢歧的心如止水。
五、
最后一个长辈离世后,沈凝再没了留在奉城的理由。
他带着那五个人离开了沈府,云游四方。
这天下太大了,他走上千百年都走不完。
他们走过江南的烟雨,走过塞北的风沙,走过西域的戈壁,走过东海之滨的渔村。
四海升平,海晏河清。
那些年他们在战火中拼死守护的东西,终于在岁月中落了地,生了根,开出了花。
最后,他们爬上了苍梧山,回到了宗门。
谢歧还是凡人,其他人能活千年万年,他不能。
他需要修行,才能继续跟着众人,才能在那条漫长得看不到尽头的路上一直走下去。
他们一齐看过浮云峰的日出与月落,在无尽的云海中遨游徜徉。
沈凝坐在山巅,身后立着四道影子,将他笼罩其下。
日光缓缓爬上山头,照在每个人的脸上。
身后传来脚步声。
无人回头,那道姗姗来迟的影子悄然融入其中。
山风微凉,从天那边吹过来,那道声音在风中悠悠回荡。
“瞧,太阳升起来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