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清明
名单很长。沈素衣跪在蒲团上听着,没有动。阿度起初还端正地跪着,听到后来身子慢慢歪向姐姐那侧,把脑袋轻轻靠在她胳膊上。她感到那孩子身体里的暖意透过夹袄传过来,像多年前她第一次抱着他走过棠梨宫的月门。那时候她以为自己在保护他,现在她知道不是——是他教会她怎么重新去爱一个还活着的人。
名册念完了。陆明远合上册子,退到一旁。殿中安静了片刻,然后沈素衣站起来,走到供桌前,将阿度的那只粗陶泥人放在母妃的帕子旁边。泥人已经旧了,眉心的朱砂淡得几乎看不见,但他跪坐合十的姿态没有变,和当年被人藏在太庙香案下时一模一样。
沈素衣退后两步,重新跪下去。
“母妃,我把阿度带回来了。”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对母亲低语,又像是在对许多年前那个抱着婴儿塞给老宫女的背影说话,“他长大了。会自己糊灯笼,会种兰花,会骑马。他不喜欢哭,也不喜欢别人哭。你留给我的帕子,我用得很省。省了这么些年,今天拿来给你看看。——你不用再担心我们了。”
她叩了一个头,站起来,转过身。殿门外,沈鹤年不知什么时候来的。他站在阶下,穿着一身洗旧的蓝布袍,手里捧着一束野荞麦。那是他从边地带回来的种子,在京郊种了一年才开花。他没有进殿,只是将那束荞麦放在门槛上,对着殿内深深一揖,然后转身退到远处。
从太庙出来后,沈素衣没有直接回棠梨宫。她带着阿度去了万福寺。万福寺的后院菜地里,老宫女正蹲着拔萝卜。她如今腿脚不如从前利索,但精神好了许多,拔萝卜时仍用当年在牢里哼唱老调的那股缓劲,一下一下,不慌不忙。看见姐弟俩走进来,她把萝卜搁下,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阿度来了。”她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她蹲下来张开手臂时,眼眶已经在发红了。阿度跑过去抱住她,把自己怀里那只新泥人举到她鼻子底下:“嬷嬷,这个给你。旧的给了母妃,新的给你。”
老宫女接过泥人,翻来覆去地看。泥人捏得不如她从前做的精细,但眉眼的弧线抄的是她自己的模子。她把泥人攥在手心,站起来,看着沈素衣。
“殿下。老身在牢里许了个愿——若能活着出来,就给沈家再捏一串念珠。如今这串念珠,老身想请殿下收着。”她从僧袍内袋中取出那串念珠,珠子是用万福寺后院的菩提子磨的,每一粒都磨得极圆,穿孔处还带着她手指上旧伤蹭出的微凹。
沈素衣接过念珠。珠子的余温和方才被阿度攥在手心里的泥人温度一模一样。“这串念珠,供在太庙长明灯旁。”她说,“和母亲旧帕、老师仪注、张老伯兰根放在一起。”
回到棠梨宫时天色已经暗了。秋蝉在院子里摆了小桌,桌上搁着几碟清明节的冷食——青团、枣糕、和一碗用荠菜煮的素汤。这是沈素衣自己定下的规矩:清明不设热灶,吃冷食,是为了记住那些再也不能围炉的人。
沈鹤年和陆明远在石桌边坐着,已经喝起了冷茶。王忠从御花园折了一枝新柳回来,插在门楣上。沈素衣在阶前坐下来,端起一碗素汤,喝了一口。汤是温的,荠菜的清气从舌尖一直漫到喉咙口,带着春泥的腥甜和风干的老姜余辣。这味道让她想起三年前在棠梨宫自己煮的第一碗野菜汤——那时她的手被菜刀划破了,秋蝉吓得直哭,她却只顾着尝咸淡。如今她煮汤不再需要尝咸淡,秋蝉也不再轻易掉眼泪。汤喝到碗底,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三年前那个除夕,她跪在太和殿上听赵婉痛陈她的罪状,满殿朝臣无一人替她说话。那时候她以为人的善恶是分明的,后来才知道不对。赵婉不是纯粹的恶,萧衍不是纯粹的好,她自己也不是。他们都是把一半意志交给了过去的人——赵婉交给了父亲的兵权,萧衍交给了雪地里跪着的那个少年,她交给了棠梨宫那盏长明灯。
阿度端着青团跑过来,挨着她坐下,把青团掰成两半,一半塞进她手里。糯米很黏,粘在她指缝间,她低下头舔掉,阿度笑她比秋蝉还不会吃。她看着阿度的笑,忽然明白了一件事——沈家的江山没了,礼典可以重制,旧档可以补录,义士的灯火可以世世代代传下去。而阿度在贫寒与危险里依然愿意给陌生人送一朵海棠,他本身就是前朝留给新朝最体面的一部会典——不是写在纸上,是写在骨血里。
她抬起头,望向太庙的方向。长明灯还在燃着,从开春到现在,没有熄过。而此刻她坐在廊下灯前,不再是太后顾命、遗臣倚望或亡国宗室,只是沈家的大女儿——母亲裁的衣裳穿旧了,父亲写的字收在香炉暗格里,弟弟在身侧跑得踉跄却每步都在长硬骨头。
秋深了,茶凉得比往常快。她端起壶,给每个人的杯中都重新斟满,然后举了举自己的杯子。众人安静下来,听她轻轻说了一声:“敬这座还在喘气的棠梨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