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祭坛阴影

陆青辞摇头：“正面就那一个口子。两侧岩壁太滑，不好攀。而且……”她顿了顿，“里面好像有声音。”

苏慎凝神细听。除了风声，隐约确实有种沉闷的、规律的敲击声，像是金属锤打在什么硬物上，间隔很长，但每一下都沉甸甸的，带着回音。

不是采矿的动静。采矿的敲击声更密集、更杂乱。这声音……更像是在进行某种仪式性的捶打，或者，是在固定什么东西。

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硬闯不行。只能等，或者制造点别的动静引开守卫。

时间一点点流逝。山间的雾气渐渐被升起的日头驱散，光线变得清晰起来。守卫的位置在阴影里，不易被远处察觉，但也意味着苏慎和陆青辞更难在不暴露的情况下靠近。

就在苏慎思索是否要冒险从更远的侧面寻找可能的气孔或裂缝时，矿洞里面传来了人声。

声音模模糊糊，听不真切，但能分辨出不止一个人。接着，守在洞口的两个黑甲卫忽然挺直了身体，朝里面微微躬身。

一道人影从矿洞深处的阴影里走了出来。

是乌涂。

他依旧穿着那身暗紫色的道袍，手里拎着个不大的皮口袋，鼓鼓囊囊。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透着股压抑的兴奋。他走到洞口，对那两个黑甲卫低声吩咐了几句。距离太远，听不清内容，但见两个黑甲卫连连点头，随后转身，竟跟着乌涂一起，重新走进了矿洞深处。

洞口暂时空了。

苏慎和陆青辞几乎同时从藏身处跃出，狸猫般窜到洞口附近的岩石后。他们没有立刻进去，而是屏息等待了片刻。

洞里传来的敲击声停了。人声也消失了。只有风，持续不断地从黑暗深处涌出，带着那股令人作呕的气味。

“进？”陆青辞以口型询问。

苏慎点头。机会稍纵即逝。

陆青辞当先，侧身闪入被藤蔓半遮的洞口。苏慎紧随其后。洞里比想象中宽敞，入口段是人工开凿的矿道痕迹，但走了十几步后，前方豁然开朗，竟是一个巨大的、天然的岩洞空间。

光线骤然变暗。只有岩壁高处一些裂隙透下些许天光，昏昏蒙蒙地照亮部分区域。空气潮湿阴冷，风声在这里变得空旷，呜呜作响。

更引人注目的是脚下的路——不再是粗糙的岩石地面，而是被人为修整过，铺上了一层暗红色的、仿佛浸透了某种粘稠液体的砂土。踩上去有些软，带着湿滑感。

陆青辞蹲下，用手指极轻地抹了一点红砂，凑到鼻尖闻了闻，眉头立刻拧紧。她朝苏慎摇了摇头，用口型说：“血。混了别的。”

苏慎心头一沉。两人沿着这条诡异的红砂路，借助岩壁凸起的石块阴影，小心翼翼地向深处摸去。敲击声没有再响起，但另一种声音渐渐清晰——是一种低沉的、仿佛无数人含混呜咽的嘈杂，又像是水流在狭缝里急速旋转的嗡鸣，中间还夹杂着铁链轻微碰撞的叮当声。

声音来源似乎还在下方。

道路开始倾斜向下。岩洞空间越来越大，顶部越来越高，隐没在黑暗中。两侧岩壁上，开始出现一些人为镶嵌的东西：不是照明用的萤石，而是一种暗沉沉的、表面粗糙的黑色晶石，零星分布，散发着极其微弱的、不祥的幽光。

苏慎的目光扫过那些晶石，心头警兆骤升。他拉了一下陆青辞的衣袖，示意她看晶石的排列。看似随意，但若以某种规律连接起来……很像一个巨大法阵的局部节点。

陆青辞显然也看出来了，握刀的手紧了紧。

又前行了约莫一炷香时间，前方出现了光亮。不是天光，而是一种暗红色的、仿佛熔岩般的光芒，映得洞壁一片诡谲的赤色。同时，那股血腥锈味浓烈到了极点，几乎让人窒息。含混的呜咽声和铁链声也越发清晰。

两人伏低身体，躲在一根从洞顶垂下的巨大钟乳石柱后面，缓缓探出头。

只看了一眼，苏慎的呼吸便为之一窒。

下方是一个巨大的、碗状的天然矿坑，深达十余丈，方圆超过百步。矿坑底部，并非裸露的岩石或矿脉，而是一个用暗红色巨石垒砌而成的、庞大而古老的圆形祭坛！

祭坛呈暗红色，与铺路的砂土颜色一致，却更加深沉，仿佛历经无数岁月，被鲜血反复浸透、凝固而成。坛身刻满了密密麻麻、扭曲怪异的符文，在坑底中央一处光源的映照下，那些符文似乎还在极其缓慢地蠕动，散发着令人心神不宁的邪异气息。

祭坛中央，是一个深坑。坑内堆积着大量黑色的、支离破碎的骨头，与苏慎得到的那块碎片材质一模一样，只是规模骇人。此刻，深坑边缘，乌涂正站在那儿，手里拎着的皮口袋已经打开。他正将口袋里一种粘稠的、泛着暗绿光泽的液体，缓缓倒入骨堆之中。

“灵源。”陆青辞在苏慎耳边用气声说，声音冷得像冰，“青州河伯庙那种，但更浓，提炼得更精纯。”

乌涂倒得很仔细，仿佛在浇灌珍贵的作物。液体触及黑色碎骨，并未流淌，而是迅速被吸收，骨堆表面泛起一层微弱的、油腻的绿光，随即隐没。与此同时，深坑里那种含混的呜咽声似乎变大了一点，带着一种贪婪的渴望。

祭坛周围，散布着数十名黑甲卫。他们沉默地站立着，如同雕像，面具下的眼睛警惕地扫视着四周。还有几个穿着普通监工衣服的人，正吃力地将几个昏迷不醒、衣衫褴褛的矿工，从矿坑边缘的另一个小洞口拖出来，抬到祭坛下方指定的位置——那里已经躺着七八个同样昏迷的矿工。

更让苏慎心惊的是祭坛上方。矿坑的穹顶岩壁上，并非天然岩石，而是被人为开凿平整，镶嵌着数十块拳头大小、散发着乳白色微光的晶石。这些晶石排列成一个极其复杂的图案，中心对准了下方的祭坛深坑。光芒流转，隐隐构成一个巨大的、将整个矿坑底部笼罩在内的法阵。法阵的光芒与祭坛的暗红、骨堆的绿光交织在一起，投下光怪陆离的阴影。

“监视……还是传导？”苏慎盯着那法阵，心念电转。这绝非临时布置，而是经年累月的工程。乌涂、乌崖，甚至黑甲卫背后的势力，在此经营的时间，恐怕远超估计。

陆青辞的手一直按在刀柄上，指节微微发白。她在数守卫的数量，观察他们的站位，寻找可能的薄弱点，以及撤退的路径。矿坑只有他们进来的这条倾斜坡道，以及对面岩壁上几个黑黝黝的、不知通往何处的洞口。守卫森严，硬闯是找死。

乌涂倒完了口袋里的灵源，将空袋随手扔在一旁。他拍了拍手，走到祭坛边缘，俯视着下方堆积的黑色骨山，脸上露出一丝满意的神色。接着，他抬起头，看向穹顶的法阵，似乎在等待什么。

矿坑里一时只剩下风声和骨堆深处那令人不安的呜咽。

就在这时，陆青辞忽然极低地“嗯？”了一声，扯了一下苏慎的衣袖，声音压得几乎听不见：“看祭坛后面，岩壁上那个洞口。”

苏慎顺着她示意的方向凝目望去。祭坛后方，靠近岩壁的地方，有一个不起眼的窄小洞口，刚才被祭坛本身的阴影遮挡，不易察觉。此刻，那洞口里走出了两名黑甲卫，他们中间还押着一个人。

那人身材瘦小，穿着一身沾满泥污的粗布衣服，头发散乱，脸上也有污迹，但走路的姿势，还有那双即便在昏暗中依然习惯性飞快打量四周的眼睛……

苏慎的瞳孔骤然收缩。

是王二！

王二似乎受了伤，左腿有点跛，走路踉跄。一名黑甲卫粗暴地推了他一把，他险些摔倒，却又倔强地挺直了背，继续被推搡着往前走。他的目光扫过巨大的矿坑、诡异的祭坛、森然的黑甲卫，最后落在祭坛边的乌涂身上，眼里闪过一丝惊惧，但很快又被一种硬撑着的狠劲取代。

乌涂也看到了王二。他挑了挑眉，脸上露出那种猫捉老鼠般的怪笑：“哟，又抓到一个老鼠。倒是会钻。”他踱步过去，绕着王二走了半圈，“瞧这机灵劲儿，不像普通矿工啊……探子？”

王二咬着嘴唇，没吭声，眼睛死死盯着地面。

乌涂也不在意，挥了挥手：“正好，昆仑的‘贵客’快到了，先拿这个开开胃，试试阵法的反应。”他示意黑甲卫，“绑到祭坛边上去，和那些‘料引’放一块儿。时辰一到，先用他的血魂暖暖场。”

两名黑甲卫应了一声，押着挣扎起来的王二，径直朝着祭坛下方那群昏迷矿工的方向走去。铁链碰撞的声音再次响起，在空旷的矿坑里显得格外刺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