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暗夜访客
纸团在指间停留了不到一炷香时间。
隔壁传来极轻的叩击声,三短一长。是陆青辞约定的暗号。苏慎将纸团收进袖中,吹熄油灯,拉开房门。陆青辞已站在门外廊下,一身玄色劲装几乎融进夜色里,只有一双眼睛在昏暗中亮得慑人。王二也揉着眼睛,趿拉着鞋从另一间屋探出头,脸上还带着睡意。
“有人来过。”陆青辞声音压得很低,目光扫过苏慎房门,“丢东西了?”
苏慎点头,将纸团递过去。陆青辞接过,就着廊下远处灯笼那点微光,快速扫了一眼。眉头立刻拧紧了。
“虎头山矿洞?”陆青辞抬眼,看向苏慎,“你怎么想?”
王二这会儿也凑过来,伸长脖子看,嘴里小声念:“有活口……速救……这啥记号?爪子?”
“陷阱的可能,不小。”苏慎声音平静,但语速比平时略快,“我们今日刚到,胡校尉失踪,夜里就有人投信。太巧。”
陆青辞指尖摩挲着那个扭曲的爪印记号,没说话。
“但若是真的呢?”苏慎看着陆青辞,“矿洞深处若真有活口,每耽搁一刻,生机便少一分。”
风穿过破旧的客栈回廊,呜呜作响,像是什么东西在哭。王二缩了缩脖子,下意识往苏慎身边靠了半步。
陆青辞将纸团递回给苏慎,手按上刀柄。“投信的人,身手不弱。丢纸团,开窗孔,遁走,一气呵成,我没能第一时间截住。”陆青辞顿了顿,“但也不是全无痕迹。他落脚很轻,可翻墙时,墙头碎瓦有极其轻微的刮擦声,往西边去了。”
苏慎眼神一动。“追?”
“你留在这里。”陆青辞语气不容置疑,“王二守着。我去探探。若是陷阱,我来应付。若是真的……”陆青辞看了一眼苏慎苍白的脸色,“也得先找到送信的人,问清楚。”
话音未落,陆青辞身形已如一道轻烟,掠向回廊尽头,翻过矮墙,消失在浓墨般的夜色里。动作快得王二只眨了眨眼,人就不见了。
王二咽了口唾沫,转头看苏慎。“苏夫子,咱……回屋等?”
苏慎没动。苏慎站在廊下,目光投向陆青辞消失的西边。那边是铁岩关的西南角,白日里路过时匆匆一瞥,记得是一片低矮混乱的棚户区,紧挨着城墙根,污水横流,住的大多是矿上苦力、逃荒流民,还有见不得光的黑户。边军巡逻很少往那边去,矿监衙门的胥吏倒时常去“抽水”。
一个能躲过陆青辞第一波警觉、却又在翻墙时留下细微破绽的投信人……苏慎右手食指无意识地、极轻地叩击着身旁的木柱。
不像仙门手段。若是修士,要么直接用传讯符箓,要么根本不会留下这种体力奔走才可能产生的刮擦声。倒更像……常年混迹市井、懂些粗浅身法,且对铁岩关地形极其熟悉的人。
矿工?逃出来的幸存者?
苏慎收回目光,转身回屋。“王二,关门。我们等。”
等待的时间被黑暗拉得格外漫长。油灯没再点,屋里只有窗外透进的、极其稀薄的天光,勉强勾勒出桌椅轮廓。王二蹲在门后,耳朵贴在门板上,努力听着外面的动静。除了风声,还是风声。偶尔有远处巡夜边军整齐的脚步声经过街口,又渐渐远去。
苏慎坐在桌边,那张草纸摊在面前。炭笔的字迹在昏暗光线下更显潦草扭曲,每一笔都透着仓促和……恐惧。尤其是最后那个爪印记号,画得用力,炭末都嵌进了粗糙的纸纤维里。
不是符文。苏慎仔细辨认过,没有任何灵机波动的残留痕迹,就是纯粹用手抓着炭条,胡乱涂出来的。像是一个不识字的人,在极度慌乱中,拼命想留下一个只有自己人才懂的标记。
矿工。
苏慎几乎能肯定。只有整日与矿石、岩壁、镐头打交道的人,手指才会留下那种深嵌污垢的痕迹,写出的字才会这样笨拙又用力。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
门外廊下传来极其轻微的落地声,几乎被风声掩盖。但王二猛地直起身,压低声音:“回来了!”
门被推开一道缝,陆青辞闪身进来,带进一股夜风的寒意和淡淡的……血腥气。很淡,但苏慎和王二都闻到了。
陆青辞反手关门,气息略有不稳,玄色劲装的肩头位置,颜色比周围更深了一块——是湿的。不是水。
“找到了。”陆青辞言简意赅,声音里带着一丝罕见的凝重,“西南角棚户区最里头,靠城墙塌了半边的破土屋里。人还活着,但伤得很重。不止外伤。”
苏慎立刻起身:“带路。”
“现在?”王二有点急,“陆大人您都受伤了,那边……”
“皮肉伤,不妨事。”陆青辞打断王二,看了一眼自己肩头,“追踪时被他察觉,他以为是追兵,用削尖的竹竿反击,划了一下。身手确实利落,是下过死力气的。”陆青辞顿了顿,“我制住他,表明身份,亮出风宪令,他才稍微松懈,但已经……不太清醒了。嘴里反复念叨‘洞里有东西’、‘他们灭口’。”
苏慎眼神一沉。“走。”
三人没走客栈正门。陆青辞领着,从客栈后院一处堆放杂物的角落翻出,沿着墙根阴影,快速向西移动。铁岩关宵禁极严,入夜后街上除了巡边军士,几乎不见行人。陆青辞显然已将方才追踪的路线记熟,专挑小巷、屋檐遮挡处穿行,避开主要街口。
越往西南走,脚下道路越发泥泞难行,空气中弥漫着垃圾腐臭和劣质煤烟混合的气味。棚屋低矮歪斜,挤挤挨挨,很多连门都没有,只挂着破草帘。黑暗中,能听到压抑的咳嗽声、孩子的啼哭,还有男人粗哑的咒骂。
陆青辞在一处几乎被倒塌土墙掩住的窝棚前停住。窝棚是用烂木板、破席和泥巴胡乱搭成的,紧贴着一段残破的城墙根,不走到近前根本发现不了。门口堵着几捆发黑的干柴。
陆青辞示意苏慎和王二稍等,自己先侧身钻进窝棚。里面传来极其微弱的、带着痛楚的吸气声,还有陆青辞压低嗓音的几句话。片刻,陆青辞探出身:“进来,轻点。”
窝棚里比外面更黑,几乎伸手不见五指。一股浓烈的血腥味、草药味和溃烂伤口特有的腐臭味扑面而来,呛得王二差点干呕。苏慎屏住呼吸,适应了一下黑暗,才勉强看清窝棚角落铺着一堆干草,干草上蜷着一个人影。
陆青辞摸出火折子,吹亮。昏黄的光晕照亮方寸之地。
王二倒抽一口凉气。
那是个年轻男子,看身形骨架不过二十出头,但脸上脏污不堪,瘦得颧骨高耸,眼窝深陷。身上只裹着几片破烂的麻布,裸露出的皮肤上,新旧伤痕交错——鞭痕、烫伤、还有大片大片的青紫淤肿。最触目惊心的是他左小腿,胡乱用脏布条捆着,布条已被黑红色的血浸透,肿胀得厉害,角度不自然地歪着,明显是断了。
但这还不是全部。火光照耀下,能看见他裸露的胸膛、手臂皮肤下,隐隐有数道诡异的、暗青色的脉络在缓慢蠕动,像是有活物在皮下游走。他呼吸急促而浅,嘴唇发紫,牙关紧咬,身体不时地剧烈颤抖一下。
“石头……他自称叫石头。”陆青辞蹲下身,火折子凑近些,“我找到他时,他正试图用一块尖石割自己手腕上这些青脉,说是‘挖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