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律锁初成
那道劈至眉心的剑气，骤然一滞！
不是被阻挡，而是仿佛撞进了一片无形泥沼，速度锐减，光芒急速黯淡。
“**残害生灵者——**”
苏慎嘴角溢出一缕鲜血，身体肉眼可见地颤抖起来，绑缚的绳索深深勒进皮肉。但他背脊挺得笔直，眼中金光一闪而逝。
台下，所有百姓，无论男女老幼，此刻都屏住呼吸，死死盯着刑台，盯着那仙人，一股莫名的气闷与怒意堵在胸口，不吐不快。他们不懂什么律法，但他们懂杀人偿命！懂不能这样欺负人！
万千道怒视，万千颗跳动的心脏里那点朴素的公道渴望，在此刻，被那沙哑却铿锵的声音牵引，无声汇聚。
“**当受缚伏法！**”
“**律锁——**”
苏慎双手猛地向前一挣！
哗啦啦——！
虚空中，无数缕淡金色的微光自四面八方涌现，细如发丝，却坚韧无比，仿佛从每个人怒视的目光中抽离而出，瞬间交织、缠绕！
光芒汇聚于苏慎身前，凝聚成一道碗口粗细、长约丈许、由无数细小金色符文流转构成的虚幻锁链！锁链一端握于苏慎虚抬的掌心，另一端——
如灵蛇般激射而出，无视空间距离，直接缠绕在周显身上！
先是脚踝，再是腰身，最后是双臂！
金光锁链触及周显护体灵光的刹那，发出“嗤嗤”灼响，灵光剧烈波动，竟被那看似虚幻的金锁层层穿透、束缚！
“什么鬼东西？！”
周显惊怒交加，他发现自己体内的法力运转陡然滞涩，像是被套上了重重枷锁！那金锁并非实体，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禁绝”之力，直接作用于他施展法术的“规则”层面！
他暴喝一声，周身银光大盛，试图震碎金锁。金丹法力澎湃汹涌，震得虚空嗡嗡作响，金色锁链明灭不定，似乎随时会崩散。
苏慎如遭重击，闷哼一声，又一口鲜血喷出，身形摇摇欲坠。手中虚握的金锁光芒急速暗淡。
台下百姓看得心惊胆战，他们虽不明原理，却本能地感到，那金锁的力量，似乎与自己心中的愤怒、期盼息息相关。见金锁不稳，苏慎吐血，许多人拳头攥紧，牙关紧咬，心中那股“不能让他得逞”、“要抓住凶手”的念头前所未有的强烈！
无数道意念，更加凝实，更加炽烈，无形中汇向刑台。
即将溃散的金色锁链，猛地一凝，光芒复盛！甚至更加凝实了几分！
“**周显！**”苏慎借势，嘶声喝问，声音带着血沫，却响彻云霄，“**清河县三十七条人命，你可认罪？！**”
金锁收紧！
周显被勒得闷哼一声，月白锦袍被金光灼出焦痕，脸上再无半分倨傲，只剩惊怒与难以置信。他竟真的被一个凡人，用这种莫名其妙的力量束缚住了！虽然这束缚并不牢固，他全力挣扎仍有脱困可能，但这事实本身，已足够颠覆！
“蝼蚁安敢……！”他怒吼，腰间玉佩灵光狂闪，一件钟形法宝虚影将要浮现。
“妖法！这是妖法！”监斩台上，李贽吓得魂飞魄散，见状猛地跳起，声嘶力竭，“苏慎施展妖法，袭击仙长！快！快给我拿下！格杀勿论！保护仙长！”
周围呆若木鸡的官兵衙役如梦初醒，虽然畏惧那金光锁链和空中的仙人，但上官严令，只得硬着头皮，刀枪并举，呼喝着朝刑台冲去！
局面瞬间混乱！
王二眼看官兵冲向苏慎，急得眼睛充血，想扑上去，却被混乱的人群挤得东倒西歪。
空中，周显冷笑，一边对抗金锁，一边瞥向冲来的官兵，只要制造一点混乱……
就在数名官兵挥刀砍向绑缚苏慎的木桩，刀锋距离绳索不及三尺之际——
嗤！
一道乌光，如撕裂夜幕的闪电，自人群外围惊鸿乍现！
刀光清冷如秋水，弧度完美，快得超出肉眼极限。
当当当！
几声脆响几乎叠成一声，冲在最前的三四名官兵手中钢刀齐柄而断！断刃旋转着飞上半空。几人虎口崩裂，惨叫着踉跄后退。
一道玄色身影，仿佛凭空出现，稳稳落在刑台边缘，挡在苏慎与官兵之间。
快靴踏地，尘烟不起。
玄衣劲装，马尾高束。背脊挺直如松，左手按在腰间乌鞘直刀的刀柄上，拇指抵着护手。右手垂在身侧，方才那道惊艳刀光，仿佛只是幻觉。
陆青辞。
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一双眼睛，锐利如鹰，冷冷扫过惊魂未定的官兵，扫过监斩台上目瞪口呆的李贽，最后，目光掠过空中被金光锁链缠绕、正奋力挣扎的周显，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剧烈翻涌了一下，旋即被更冷的硬壳封住。
她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镇抚司特有的冷硬权威，压住了场中嘈杂：
“镇抚司办案。”
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砸进每个人耳朵里：
“无关者退。”
全场死寂。
所有目光，聚焦在这突然出现的玄衣女子身上。官兵僵在原地，进退不得。李贽张着嘴，脸色变幻不定。
陆青辞不再看他们。她微微侧身，目光落在身后木桩上。
苏慎几乎脱力，全靠绳索绑缚才未倒下。胸前衣襟血迹斑斑，脸色白得像纸，呼吸微弱。但他眼睛还睁着，看着陆青辞的背影，眼神复杂，有意外，有一丝极淡的如释重负，更多的仍是那片深潭般的平静。
他虚抬的手终于无力垂下。
连接他与周显的金色律锁，失去支撑，嗡鸣一声，化作漫天金色光点，缓缓消散。
空中，周显浑身一轻，法力恢复运转。他脸色铁青，死死瞪了一眼陆青辞，又看向奄奄一息的苏慎，眼中杀机毕露。但他没有立刻动手。镇抚司的人突然介入，事情变得麻烦起来。这女人……他记得，是那个陆家的女儿，皇帝亲军，不太好惹。
陆青辞仿佛没感受到空中那冰冷的杀意。她上前一步，蹲下身，伸出两指，极快地搭在苏慎腕脉上。
触手冰凉，脉搏紊乱微弱，内息枯竭，更有一种奇异的、仿佛源自魂魄深处的虚耗。
她眉头蹙紧，收回手，抬眼看向苏慎。
苏慎也在看着她，嘴角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只涌出更多血沫。
陆青辞沉默一瞬，忽然站起身，转向监斩台，声音斩钉截铁：
“人犯苏慎，牵涉要案。奉上谕，暂押候审。”
她顿了顿，补充一句，目光有意无意扫过空中：
“即刻执行。”
李贽如遭雷击，猛地站起：“陆镇抚使！你……你奉何人之谕？此乃刑部法场，秋决钦犯！岂容你说押就押？！”
陆青辞手按刀柄，慢慢转身，正对他。
“李侍郎，”她声音平静无波，“要验看驾帖吗？”
李贽噎住。驾帖……皇帝直发镇抚司的逮捕凭证，他当然不敢说验就验。
陆青辞不再理他，对台下两名不知何时已挤到近前的玄衣校尉略一颔首。
两人会意，快步上台，一言不发，动作利落地解开苏慎身上绳索。苏慎身体一软，被一名校尉架住。
王二见状，连滚爬爬也想冲上台，却被另一名校尉横臂拦住。
陆青辞目光扫过王二，停留一瞬，对架着苏慎的校尉道：“带走。”
她又抬头，看向空中脸色阴晴不定的周显，抱了抱拳，礼节周全，语气却疏离：“仙长，镇抚司公务，若有惊扰，还望海涵。”
说完，不等周显回应，转身，按刀，径直向人群外走去。两名校尉架着苏慎紧随其后。人群不由自主地分开一条通道。
周显悬浮空中，看着陆青辞玄色的背影，又看看被带走的苏慎，胸口剧烈起伏。今日之事，完全脱离掌控。当众被凡人所缚，虽只片刻，已是奇耻大辱。如今人又被镇抚司带走……
他眼中寒光闪烁，最终，没有出手。重重冷哼一声，化作一道银色流光，冲天而起，瞬息消失在东南天际。
留下满场死寂的百姓，面如死灰的李贽，以及瘫坐在地、望着苏慎被带走方向发呆的王二。
午时阳光依旧炽烈，青石地上血迹未干。
一场午门问斩，竟如此收场。
陆青辞走得很稳，步伐节奏丝毫未乱。直到离开法场范围，拐入一条相对僻静的巷子，她脚步才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身后校尉架着的苏慎，头已无力垂下，气息微弱几近于无。
她没回头，只是右手拇指，在刀柄上，极轻地摩挲了一下。
指尖冰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