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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天牢问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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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咯咯作响,“我……不是……大人您……”

“你的‘北边口音’,有几个字的尾音,和清河县那边的人很像。”苏慎的声音依旧平稳,像是在陈述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事实,“尤其是说‘世道’这两个字的时候。而且,你刚才看墙上‘律’字的眼神,不是好奇,是……”他顿了顿,找到一个词,“是痛。”

王二像是被抽掉了骨头,背靠着牢门滑下去一点,全靠手撑着食盒才没瘫倒。他胸口剧烈起伏,喘着粗气,额头上瞬间冒出一层细密的冷汗。他看着苏慎,眼神里充满了恐惧,仿佛眼前这个面色苍白、戴着镣铐的囚犯,是什么能看透人心的妖魔。

“我……我没有……我什么都不知道……”他语无伦次地重复着,声音带着哭腔,“大人,您饶了我吧……我就是一个送饭的……我什么都不知道……”

苏慎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那目光并不锐利,却沉静得让人无所遁形。他没有逼问,没有威胁,只是这样安静地等待着。

沉默的压力,比任何喝问都更让人难以承受。王二的呼吸渐渐平复了一些,但身体还在微微发抖。他低下头,不敢再看苏慎的眼睛,目光死死盯着自己脏污的鞋尖。良久,他才从牙缝里挤出一点微弱的声音,带着浓浓的绝望和悲愤。

“……是。”他承认了,声音轻得像蚊子叫,“小的是清河县……王家坳的人。”

苏慎几不可察地点了一下头。

“那件事发生的时候,”他问,语气依然平静,“你在县里?”

王二猛地摇头,又停住,肩膀垮了下来。“……不在。”他哑声说,“但……但我后来回去了。我娘……我妹子……都在那儿……”他的声音哽住了,抬手用力抹了一把眼睛,手背上留下脏污的痕迹。

“看到什么了?”苏慎问。

王二的身体又开始抖。他抬起头,眼圈通红,里面布满了血丝。“……血。”他哑着嗓子说,“到处都是血……房子烧没了,地……地都焦了。人……人都认不出来了……”他像是又回到了那个噩梦般的场景里,眼神空洞,充满了恐惧,“县里活下来的人,没几个了……活着的,也不敢说,都跑了……我怕……我也跑了,一路跑到京城,好不容易……找了这么个差事……”

他忽然激动起来,抓住食盒的边缘,指节捏得发白。“大人!他们……他们不是人!是畜生!我妹子才十四岁!他们……他们……”他说不下去了,喉咙里发出痛苦的嗬嗬声,眼泪混着脸上的污垢流下来。

苏慎沉默地听着。他能听到王二声音里那种刻骨的仇恨,也能听到深藏其下的、几乎将他压垮的恐惧。一个侥幸逃生的少年,背负着全家的血仇,躲藏在京城最阴暗的角落,每日战战兢兢,看着仇人逍遥法外,看着为之申冤的人即将被处死……这种绝望,足以磨灭任何人的心智。

“你跑的时候,”等王二的喘息稍微平复,苏慎才再次开口,问了一个似乎不相干的问题,“有没有在附近,捡到过什么东西?不是金银,是……看起来有点奇怪,不像寻常物件的东西?”

王二愣住了,挂着泪痕的脸上露出茫然。“……东西?”

“对。”苏慎盯着他的眼睛,“可能很小,可能不起眼,甚至可能你觉得没什么用。比如,一块颜色特别的石头,一片烧焦了但质地不一样的布,或者……一个形状有点怪的,像是饰物的碎片?”

王二皱起眉头,努力回忆着。恐惧和悲伤让他的记忆有些混乱。他喃喃道:“……东西……那时候,光顾着跑,哪还顾得上捡东西……到处都是破烂……”

忽然,他像是想起了什么,眼睛微微睁大。

“……好像……好像真有。”他不太确定地说,“在……在村口老井旁边,我摔了一跤,手按到个什么东西,硌得生疼……我当时吓坏了,也没细看,好像……是个硬片片,有点凉,不是石头……我随手……好像就扔井边草丛里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似乎自己也觉得这记忆模糊不清,没什么价值。

但苏慎的眼神,却微微亮了一下。

井边。不是案发的中心区域,而是边缘。慌乱中遗落?还是……无意中从凶手身上刮擦下来的?仙门弟子,尤其是注重仪容的嫡传,身上常佩戴一些护身、聚灵的法器或饰物。激烈施法,或者与濒死反抗的村民接触时,有没有可能,有那么一件不起眼的小东西,脱落了,飞溅到了远处?

一个被所有人忽略的角落,一个惊慌失措的少年无意中的触碰,一个随手丢弃的动作……

“还记得那东西大概什么样吗?”苏慎问,声音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紧迫。

王二努力回想,五官都皱在了一起。“……黑乎乎的?不对……好像……有点暗红色?边角……有点扎手……”他比划了一下,大概指甲盖大小,“就这么点大……真记不清了,大人,这……这有用吗?”

“不知道。”苏慎实话实说,“但可能是唯一没人动过的东西。”

仙门清理现场,必然集中在法术痕迹和尸体周围。一枚可能飞溅到几十步外井边草丛里的、不起眼的小碎片,会不会被遗漏?尤其是,当他们确信凡人根本不认识那是什么,甚至看到了也不会在意的时候?

王二呆呆地看着他,似乎不明白这有什么用。

苏慎却已经移开了目光,重新落回墙壁上。他的右手食指,又开始极轻地叩击膝盖,节奏比刚才略快了一点。脑海中,无数线索、画面、推断开始飞速碰撞、重组。清河县的地形图,老井的位置,风向,可能的施法范围,饰物脱落的几种情形……一幅幅画面闪过,又被他逐一标注、连接。

王二看着他沉静的侧脸,看着他即使身陷死牢、镣铐加身,依然挺直的背脊,还有那双仿佛燃着幽暗火苗的眼睛。墙上的那些字,在微弱的光线下,似乎变得有些不同了。那不再是一个疯子胡乱刻画的痕迹,而像是一道道沉默的、却沉重无比的刻痕,每一笔,都仿佛要凿进这昏暗世道的骨头里。

他心里的恐惧,不知何时,被另一种更汹涌、更滚烫的情绪冲开了一道口子。那是一种混杂着悲愤、绝望,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敢深想的、微弱的希冀。这个即将被砍头的人,还在想方设法找证据?他真觉得自己能翻案?他凭什么?就凭墙上这些字?就凭自己刚才那几句含糊不清的话?

可……万一呢?

这个念头像毒蛇一样钻进他心里,让他浑身发冷,又隐隐发热。

牢门外甬道里传来隐约的梆子声,该换岗了。王二一个激灵,从混乱的思绪中惊醒。他慌慌张张地提起空了的食盒,转身就想走。

手碰到牢门冰冷的铁条时,他顿住了。

他回过头,看了一眼角落里那个沉默的身影,又看了一眼墙上那些深刻入骨的字迹。嘴唇动了动,喉结上下滚动,似乎有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却只挤出一句干涩的、低得几乎听不见的话:

“苏大人……您……真的不怕死吗?”

苏慎没有回答。

他甚至没有回头。只是微微侧过脸,让那一点微弱的、从高窗尘埃中艰难透下的天光,落在他的指尖。然后,他抬起手,用那已经磨损不堪的指甲,对准潮湿的墙面,缓慢而坚定地,刻下了下一个字。

墙上的《人间律》,在昏暗中沉默地延伸着笔画。

而距离秋决,只剩两日。

王二站在门外阴影里,看着他的背影,看了很久。直到甬道那头传来不耐烦的咳嗽声,他才猛地低下头,拎着食盒,脚步有些踉跄地,迅速消失在黑暗的拐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