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4章 第35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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姥姥坐在炕沿边,听着那些话,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衣角。
孙女二十五了,外孙女还在念书——在她看来,书念得太多,女人的路反而窄了。
那些字啊纸啊,能比得上身边有个知冷知热的人么?
“姥,我姐心里有数。”
说话的人转向另一个身影,“让黄花出去走走,兴许是好事。”
那被称作黄花的姑娘垂着头,脖颈微微泛红。
生人一多,她连呼吸都放轻了,像只受惊的雀儿躲在檐下。
晚饭后,姥姥把这事说了。
母亲自然应下,伸手将那怯生生的姑娘揽到身边:“去姑姑那儿住几天,夜里姑姑陪你。
再让你弟弟找辆车,带你去镇上转转。”
黄花的脸更红了,嘴唇动了动,声音细得几乎散在空气里。
她总是这样——心里不愿意,最后却还是由着旁人安排了。
次晨离开时,行李多了个鼓囊囊的布包,是老人塞进去的。
母亲临走前又去抱了抱炕上的婴孩,贴着脸亲了好几回,说周岁时一定再来。
车子驶离村口时,后视镜里还能看见两个男人站在土路旁挥手。
黄花坐在副驾驶座,手指紧紧攥着胸前的带子,指节都有些发白。
“姐,别绷这么紧。”
开车的青年瞥她一眼,“我技术稳当着呢。”
母亲从后座探身:“你堂哥家两个姐姐也在,能说上话。
让你弟弟带你逛镇子,他那铺子里什么都有,看中什么就拿。”
一路上,黄花只是点头或摇头,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线。
开车的青年从方向盘上移开一只手,揉了揉眉心。
两家亲戚里,就出了这么一个闷葫芦——往后说亲事,怕是真叫人发愁。
得找个什么样的人才合适?话多的嫌她无趣,话少的……两人对坐着成天不吭声,那画面想想都憋得慌。
回到武屯时,奶奶听说这是外孙女,拉着她的手往屋里让。
两个姐姐也围过来,你一言我一语地问着。
可越是热闹,黄花就越往后退,肩膀不自觉地缩了起来。
青年看了眼墙上的钟,还没到晌午。
他走到桌边拨了个电话——那头的小姑娘似乎一直守在旁边,接得飞快。
听说堂弟邀她出去玩都没去,专等着这通铃响。
年节还没过完,青年琢磨着怎么也得去未来岳父家走一趟。
他跟屋里人打了声招呼,母亲立刻追问:“那姑娘今天来不来?”
一回头,几双眼睛齐刷刷盯过来,亮得灼人。
他顿时觉得太阳穴突突地跳:“我可说不准……你们先别张罗太多。”
车轮碾过村路的薄冰,发出细碎的咔嚓声。
青年瞥了眼仪表盘上的时间——现在过去,正好赶上那家的午饭。
车轮压过积雪的声响在巷口停歇时,院门外的身影已经等了有些时候。
红衣在冬日的萧瑟里格外醒目,布料蓬松的轮廓裹着纤细的身形,露出的脸颊被冷空气冻出淡淡的粉色。
她身旁站着个陌生少年,正踮着脚朝车子的方向张望,脖子伸得老长,眼睛里全是新鲜。
推开车门的瞬间,红衣身影已经小跑着凑近,呵出的白雾里飘出轻快的问候:“来啦。”
“来了。”
他应着,目光扫过旁边的少年。
“姐夫好!”
那少年咧着嘴凑上来,视线黏在车身上挪不开,“这铁壳子真气派。”
他挑了挑眉,看向身侧的人。
“我二叔家的。”
她语气里带着点无奈,可嘴角却微微翘着,“叫张龑天。”
他朝少年点了点头。
对方立刻搓着手凑得更近:“姐夫,过年是不是该给点彩头?”
红衣姑娘攥紧了拳头朝他晃了晃。
他却笑出声来:“叫得好,是该给。”
手伸进衣袋摸索,掏出来的是一叠皱巴巴的纸钞,面额大小混杂,原本是牌桌上零散攒下的。
没有红封纸,索性整把塞进少年手里。
少年低头数了数,眼睛倏地亮了,嘴角几乎要咧到颧骨去。
“姐夫够意思!”
笑声在冷空气里荡开。
红衣姑娘拽了拽他的袖子:“快进去吧,别理这厚脸皮的。”
“带了点东西,你父亲在么?”
“母亲值班,父亲在厨房。”
后备箱弹开的声响惊起了屋檐上的麻雀。
少年已经蹿到车尾,殷勤地提起几个礼盒:“我来拿,姐夫歇着。”
他拎着剩下的物件,和她并肩往院里走。
前头传来少年扯着嗓子的嚷嚷:“大伯!姐夫登门啦!”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瞧见了笑意。
“你这弟弟挺活泛。”
“烦人精。”
她撇撇嘴,“要不是他缠着,我初二就能回了。”
空着的那只手抬起,揉了揉她发顶:“今天也不晚。”
屋里飘出油烟的气味。
张军系着围裙从厨房探出半个身子,瞥见来人,脸色沉了沉。
“叔叔过年好。”
他放下东西,规规矩矩站直。
“嗯。”
鼻腔里哼出一声,身影又缩回厨房门后。
妻子不在,午饭得自己张罗。
偏偏挑这时候上门,明摆着是来蹭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