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6章 第316章
他搓了搓手指,“十万,对我而言超支了。
买下来还得大动,甚至推倒重来,成本太高。”
他沉默片刻,伸出右手,拇指和小指翘起,其余手指蜷着。”六万。
我不跟您扯那些虚的,就这个数,您琢磨琢磨。”
“六万?”
于田贵像是被烫了一下,立刻摇头,“那不成,绝对不成。”
武清匀不再多说,抬脚就朝外走。
高虎和高豹两个跟班立刻跟上。”那我们再去别处转转。
于老哥,辛苦您白跑这一趟了。”
三个人出了门,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响。
于田贵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喉结滚动了几下,终于还是追了出去,在卡车旁拦住了他们。”我这地方……面积大啊!县里发展总要扩到这条街的,早晚的事!”
武清匀已经拉开车门,一只脚踩上了踏板。”是能扩过来,可谁知道是哪年哪月?”
他转过头,语气平静,“我买块地,难道还能让它再荒上几年?”
他钻进驾驶室,从车窗探出头。”这样吧,您回去再想想。
我还能在安县待两三天。
要是决定卖,就打这个电话。”
他朝高虎示意了一下。
高虎从怀里掏出个小本子,撕下一页,写了个号码,跑过去塞到于田贵手里。
引擎发动的声音响起来。
武清匀的声音混在轰鸣里传出来:“要是这两天我在别处找到合适的,您这儿,我就不回头了。”
于田贵捏着那张纸,没再吭声。
卡车喷出一股青烟,掉头驶出了院子。
下一个地方是高虎找的。
原先是个木器厂,位置倒是不错。
一长排十来间高大的厂房,围着一个宽敞的院子,地上还散落着些刨花和木屑,空气里有股淡淡的、陈腐的木头味道。
厂子承包给私人后没干起来,黄了,合同还没到期,所以往外出租,刚清空不久。
看门的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头,放他们进了院,就蹒跚着去屋里打电话找领导了。
听说负责人下午能到,武清匀便带着高虎和高豹出了厂门,在附近寻了家小饭馆坐下,边吃边等。
那辆大卡车,就孤零零地扔在了空旷的厂院 ** 。
菜刚上桌,那边于田贵已经挂好那把旧锁,蹬着自行车拐出了巷子。
他没往家的方向去,车轮碾过石板路,一路朝县医院骑。
医院围墙外有家小饭馆,他进去要了盘饺子,付钱时多压了一块钱,连瓷盘一起端了出来。
内科病房里光线泛黄,他妻子靠在床头,正和邻床低声说话。
听见脚步声,她转过脸,嘴角慢慢弯起来。
女人约莫四十出头,眉眼间还留着年轻时清秀的轮廓,只是现在整个人像被抽干了颜色,嘴唇泛着紫,瘦得颧骨凸了出来。
“今天吃饺子呀?”
“白天有人来看铺子,耽误了做饭,你先凑合一顿。”
他把盘子递过去,自己在床尾坐下。
“有人看铺?租出去了吗?”
他摇摇头。
女人声音轻轻的:“不急,房子在那儿总归是个产业,慢慢来。”
他嗯了一声,没接话。
妻子在这间病房已经住了将近三年,药水一天天滴进去,却不见起色。
大夫前些日子提过,该去京城找专家瞧瞧,可钱呢?
原本想着铺子若能租出去,就能带她北上,偏偏一直空着。
今天那个年轻人说要买——他其实动了心。
那栋楼再荒下去,怕是要塌成废墟,到时候真就一文不值了。
饺子只动了三四个,她就推说饱了,剩下的让他吃掉别浪费。
他劝了两句,见她实在不肯再吃,便接过盘子,几口吞完了剩下的。
“我去买点菜,回家给军军做完饭再过来。”
这三年来日子总是这样重复:他没法找活干,儿子还在念书,自己两头奔波,家底早已掏空。
“晚上你陪孩子吧,我这儿不用人。”
“军军大了,自己在家也行。”
妻子叹了口气:“老于,我问过大夫,每天也就是打两瓶吊针……要不我出院吧?回去多少能帮你一把。”
“病治好再说。”
他站起身,“晚上送饭来。”
类似的对话几乎每天都会响起。
他知道县医院的药水治不好她——先天性心脏病,一年比一年重,现在走快几步都喘不上气。
之前在这儿动过手术,人差点没下手术台,结果还是老样子。
医生总说大医院还有希望,可他拿什么去呢?早年做生意赔的钱,至今还没填上窟窿。
医院大门外的阳光刺得人睁不开眼。
于田贵站在那儿,眼皮底下烧着一片滚烫的红,像有人拿着烙铁贴在他眼球上。
他抬手抹了把脸,湿漉漉的,分不清是汗还是别的什么。
那栋旧楼,他前前后后想过无数次。
每次刚冒出念头,耳边就响起老婆虚弱却固执的声音:别卖,家里就剩这点东西了,将来……总得给孩子留个念想。
他蹬上那辆除了铃不响哪儿都响的自行车,往家的方向骑。
车轱辘压过路面,发出单调的嘎吱声,碾得他心里空落落的。
另一头,武清匀刚送走木器厂的人。
午饭的余温还在胃里,事情却已经谈妥了。
地方是公家的,承包期还剩三年,价钱磨到三万五。
签合同,办手续,一个下午就悄没声地溜走了。
他盘算着明天还得跑几个地方,但心里头,总惦记着于田贵那栋楼。
六万,他知道这数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