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1章 第311章
21
下山的路不好走,武清匀牵着他的手,一步步挪。
秋生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问自己:“给我娘置办这些……花了不少钱吧?”
“账我都记着呢,”
武清匀答得干脆,“连同屯里乡亲们随的礼,一笔一笔,清楚得很。
账本回头给你,等你长大了,能挣钱了,再慢慢还不迟。”
对这样的孩子,他觉得把担子明明白白摆出来,反而是一种尊重。
秋生果然像是卸下了一点什么,轻轻呼出一口气:“我一定还。”
进了屯子,武清匀想带他回自家院子,不忍心放他独自面对那个刚刚失去温度的家。
“大侄子,”
秋生却停下脚步,仰起脸,“我想回自己那儿。
乏得很,想睡一觉。”
武清匀抬手,揉了揉他枯草般的头发:“成。
天黑了我过去看你。”
他把秋生送到那扇歪斜的木板门前,看着那小小的身影跨过门槛。
秋生没有进屋,而是弯下腰,一片一片拾起散落在地上的纸钱,又把倒在地上的门板扶起来,斜靠在门后。
他开始收拾院子里东倒西歪的杂物,动作缓慢却不停歇,看不出半点要睡的意思。
武清匀在远处看了一阵,转身,朝着自己家灯火初上的窗户走去。
屋里,父亲和母亲,大伯和大伯娘,都坐在昏黄的灯影里,等着他。
武清匀独自回到院里时,几道目光立刻黏了上来。
“秋生呢?”
有人问。
他简短答了句送回家了,母亲便蹙起眉:“留他一个人能成?你这心也太粗了。”
说着就要往外走,被他伸手拦下。”让他静静吧。”
这三天像被推着转的陀螺,让做什么便做什么,没一刻停歇。
武清匀觉得,那孩子需要一段无人打扰的空白。
有些坎终究得自己迈,往后的路还长,风雨只会更多。
摔打对半大少年而言,尤其是男孩,既是重压也是淬炼。
他信秋生能熬过来,只不过得给时间。
“清匀,你先扒拉两口饭。”
父亲的声音 ** 来,“书记叫每家出个能拿主意的去大队,商量事。”
屋里人都明白要商量什么。
父亲朝他点点头:“咱家的事,你定。”
多一张嘴吃饭而已,这个家还担得起。
武清匀心里那点淤塞忽然松了些,他匆匆咽了几口冷饭便朝外走。
大队屋里已经聚了不少人,空气里飘着劣质烟丝的呛味。
武清匀一跨进门,窃窃私语便停了,所有视线都转向他。
“差不多齐了,没来的就不等了。”
书记大伯清了清嗓子,“秋生妈的后事办妥了,今天叫大伙来,是想把那孩子往后的日子捋一捋。”
“孩子平日啥样,大家都瞧得见。
可再懂事,终究还没长成棵能扛风雨的树。
大伙说说,往后咋安排?”
一片沉默。
许多人的眼风悄悄往武清匀身上扫。
书记大伯脸色沉了沉:“如今不是啃树皮的年月了,多双筷子压不垮灶台。
秋生是武屯的根苗,咱武屯人得拧成一股绳,别总指望哪一个人往前顶!”
“您说得轻巧,”
角落里响起声音,“家里好几张嘴等着呢,添个吃饭的不是不行,可往后读书、成家,哪样不是钱堆出来的?”
“就是,要是光管口饭,我也乐意。”
“要不轮流管?一家管一天,或者每月出点粮。”
七嘴八舌炸开来。
有说愿意凑粮的,有说能均点零钱的,但没人接那句“带回家养”
。
靠墙坐着的老太太肘了肘身旁的儿子。
那男人咳了一声:“养孩子可不是添只碗筷那么简单,头疼脑热了,谁担得起责?”
这话像滴进油锅的水,附和声顿时嗡嗡响起。
养好了没人念好,养差了唾沫星子能淹死人,怎么算都是桩赔本的买卖。
“秋生的事先搁一搁。”
书记大伯提高了声音,“再说说他家那几亩地。”
屯子里的二疤瘌头先开了腔:“一个半大娃娃,哪能照管得了那许多田地?依我看,不如大伙儿轮流帮着耕种,等他长成了再交还,行不?”
蹲在墙根的老汉吧嗒着烟袋,闷声接话:“白出力?那地里长出的粮食,可还有咱们一份?”
“这话你也问得出口!”
旁边一个妇人立刻啐道,“孩子爹娘都没了,就剩这几亩地活命,你还想分一口?”
“站着说话不腰疼!”
另一个精瘦汉子直起身子,“像我家,就我一个能下地的,我去帮他,自家田里的苗谁伺候?”
“干不了就少插嘴!”
主持会议的老书记终于动了气,手掌重重拍在木桌上,震得茶碗一跳。
总有那么几个人,正经事商量不出结果,歪心思倒是一串一串的。
地——这个字眼像颗石子投进死水,漾开一圈圈心思。
是啊,秋生成了孤雏,可他名下那三亩半好田还在呢。
武大光的娘今天也来了,她脑子转得快,脸上堆起笑,声音又软又亮:“他大伯,我家屋子宽敞,秋生那孩子我看着也亲,接回去跟我家大光做个伴儿正好。
要是孩子进了我家门,他那地……是不是也该一并照管着?”
“嗬,都归了你家,你家劳力够用?”
有人凉凉地刺了一句。
“用你操这份闲心?”
老书记烦躁地挥挥手,像要赶走耳边嗡嗡的苍蝇:“都别吵了!”
他环视一圈,目光沉甸甸的:“我把秋生和地分开来说,就是防着有人只盯着那几垄土,没真心对孩子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