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5章 第305章
15
清明前一日,四月三号。
狐山脚下不远,那座年岁久远的老戏台前,人头攒动。
一道鲜红的横幅横拉在台口,上面写着“同心共建新狐山”
几个大字。
台前空荡荡的,没摆一张椅子——来的人实在太多了,多少桌椅都不够用。
好在狐山的百姓早有经验,遇上开大会、看露天电影这类事,总会自己拎着小板凳来。
一辆汽车在人群外围停下,寻了个僻静的角落。
武清匀从副驾驶座拎出一只鼓囊囊的提包,下车后径直朝戏台后方走去。
通往戏台后面的木楼梯附近已经用绳子拦了起来,防止闲杂人等靠近。
宁乐山和镇里几位负责人瞧见他过来,脸上都堆起了笑容,快步迎上。
武清匀直接将手里的提包递了过去。”宁镇长,东西都在这儿了。”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那个……一会儿的讲话,能不能就算了?”
一阵笑声响起。
宁乐山拍了拍他的胳膊:“怎么,咱们的武老板还会怯场?”
武清匀扯了扯嘴角,露出些窘态:“底下黑压压一片,我这真是头一遭。
心里直打鼓。”
旁边几人也都笑起来,七嘴八舌地劝他放宽心,这是露脸的好事,哪能不上台。
宁乐山的手还搭在他肩上,力道加重了些:“待会儿镇里还准备给你发张奖状呢。
你要是不上去,我这可就难办了。”
话说到这个份上,武清匀只得点头应下。
周围几人只当他是真紧张,又凑近了低声鼓励几句。
如今在狐山这片地界,这位年轻人俨然已是众人眼中的财神。
不光自己的生意做得红火,更难得的是肯掏钱支持镇上的事。
连这一回算上,两年里真金白银就拿出了十二万。
十二万能办多少实事?众人心里都有一本明白账。
一行人簇拥着宁乐山和武清匀,踏上了那座老戏台。
这戏台传说是明清时候留下的,木头架子依然结实,稳稳地立在那儿。
只是两侧的台柱子漆皮剥落,照壁上的彩绘人物模糊难辨,连头顶的藻井彩画,也都被百年的风雨侵蚀得黯淡无光。
武清匀少年时和同学顽皮,曾偷偷爬上来玩过——尽管后台楼梯入口常年挂着一把锈锁。
台面离地将近三米高,可哪拦得住那时野猴子似的半大孩子。
站在台边,武清匀抬眼扫过那些斑驳的痕迹,对身旁的宁乐山低语了一句:“这戏台,年头可不短了。
您看这些画儿和字,都快磨没了,瞧着有点可惜。”
狐山镇的老戏台立在镇口,青石基座被岁月磨得泛着油光。
台下人头攒动,黑压压一片延伸到远处的土路拐弯处。
宁乐山的声音从两只铁皮喇叭里传出来,带着滋滋的电流杂音,像隔着一层纱。
武清匀站在照壁的阴影里,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大衣扣子。
这件深灰色外套是上周刚从省城捎回来的,料子厚实,垂感很好。
他抬手理了理额前的头发——理发师傅照着画报剪的,刘海分向两侧,鬓角修得极短,后颈剃出一截青皮。
清明前的风还带着寒意,吹过后颈时激起细小的疙瘩。
“该上台了。”
有人碰了碰他的胳膊。
他这才发现宁乐山的讲话已经停了。
几个穿着中山装的人正把盖着红布的托盘往台 ** 抬,红布下凸起的轮廓方方正正。
武清匀深吸一口气,迈步走向那片被阳光照得发白的台面。
皮鞋底敲在木板上,咚、咚、咚。
这戏台据说有三百多年了,明清时候每逢秋决,犯人就被押到台子西侧那个四方坑前跪着。
刽子手的刀挥下去,头颅滚进坑里,血渗进木板缝隙。
等到要唱戏时,铺上板子,撒层新土,锣鼓一响又是另一番天地。
这些念头没来由地往脑子里钻,武清匀甩甩头,把注意力拉回眼前。
宁乐山站在台 ** 朝他招手。
这位镇长今天特意换了件崭新的蓝布中山装,领口扣得严严实实。
他接过话筒时,指尖碰到冰凉的金属网罩,微微一顿。
“乡亲们。”
他的声音通过喇叭传出去,在远处的山壁上撞出回音,“这些钱——”
话到嘴边忽然卡住。
台下上万张面孔仰着,像一片沉默的麦田。
风卷着尘土味扑过来,混着前排人棉袄里透出的樟脑丸气息。
武清匀看见最前排有个老太太踮着脚,手搭在额前挡光;右侧几个半大孩子扒着戏台边缘,指甲缝里嵌着泥。
他重新开口,语速放慢了些:“这些钱留在镇上,该修的路要修,该补的屋瓦要补。
老戏台柱子裂了缝,檐角的兽头掉了半个,这些都得慢慢收拾。”
宁乐山在一旁点头,双手交叠放在身前。
他想起昨天傍晚两人在镇 ** 院里散步时说的话。
那时夕阳把西厢房的瓦顶染成橘红色,武清匀指着廊下那些雕花木窗说:“你看这些棂子,断的断,朽的朽,再不管就真没了。”
当时宁乐山没接话,只背着手仰头看了很久。
直到天色暗下来,他才叹口气:“是啊,都是记忆。”
此刻台下忽然响起掌声,先是零星的几下,很快连成一片,像夏日骤雨砸在铁皮屋顶上。
武清匀握着话筒的手心出了层薄汗。
他侧身让开半步,看着工作人员揭开红布——成捆的纸币码得整整齐齐,在午后的光线下泛着青灰色的光泽。
有个穿军绿色棉袄的年轻人跳上台,举起台侧那 ** 鸥相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