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2章 第242章

风吹起地上的纸屑，他想起商店里那些标价一百二的车。

三十块的差价，够一个人吃一个月的食堂了。

武名姝递过来一个铝水壶：“妈让你少喝凉水。”

他接过来，壶身还带着体温。

仰头喝水时，看见姐姐眼角有了细纹。

这个在京城读书的人，每月省下的饭票都夹在信里寄回家。

他拧紧壶盖，突然说：“姐，下次我给你弄辆女式的，漆成淡绿色。”

“乱花钱。”

武名姝拍掉他肩上的灰，却笑了。

又有人来问车，这次是一对情侣。

女生坐在车座上试了试高度，男生蹲着检查刹车片。

武清匀报完价，补充道：“三个月内出问题，我包修。”

卡车阴影慢慢拉长，六辆车陆续有了买主。

钱进里数着钞票，武清匀把最后两辆搬回车厢。

发动卡车前，他透过车窗看了一眼校门——那个短发女生正骑着新车绕圈子，车铃响得像一串急促的笑声。

引擎轰鸣盖过了铃声。

卡车驶离时，武名姝还站在原地挥手。

钱进里把钞票塞进布袋，忽然说：“九十块，他们得省多久早饭钱。”

武清匀没接话。

他握紧方向盘，想起南方厂里那些堆积如山的车架。

风吹进驾驶室，带着深秋的凉意。

后视镜里，校门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拐角。

卡车后厢敞着，十辆自行车斜靠在铁架上任人挑选。

武清匀蹲在车斗边缘，看着底下攒动的人头。

有人伸手去拨铃铛，叮铃铃的声响混在傍晚的风里。

挑不出合意的，他就转身钻进车厢深处，又拖出几辆来。

铁架摩擦车斗底板，发出刺耳的刮擦声。

“天快黑了。”

他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我明天一早就走，就今天能挑。”

声音不高，却让底下仰着的那些脸都静了一瞬。

有人踮脚朝车厢里望——昏暗的光线里，那些自行车的轮廓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深处。

不知道还有多少辆。

这个念头让几个犹豫的人下了决心。

“九十块。”

武清匀又说了一遍，“过了今天，就没这个价了。”

武名姝站在人群外围，看着弟弟站在那么高的地方。

路灯突然亮了，昏黄的光劈头盖脸浇下来，把他半边身子照得发亮。

她抬手掩住嘴，肩膀轻轻抖了一下。

来的人越来越多。

天黑透之后，校门口那几盏路灯底下全是晃动的影子。

三个人被围在中间，收钱、递车、回答没完没了的问题。

八点钟的时候，钱进里数了数空出来的铁架——少了二十多个位置。

还有些学生没走。

他们围着剩下的自行车转圈，手指小心翼翼碰一下车座，又缩回去。

眼神粘在上面，撕不下来。

武清匀从车斗里拎出一辆女式车，车把上没有那道横杠。

他推着它穿过人群，铁轮子在水泥地上碾出细碎的声响，一直滚到武名姝脚边。

“你骑这个。”

武名姝摇头：“我用不着。”

“别人都有。”

武清匀用下巴指了指周围那些推着新车的学生，“就你没有，像话吗？”

她沉默了一会儿，终于伸手握住冰凉的车把。

其实怎么会不想要呢？只是这辆车推走了，就少了一张九十块的票子。

她抬头看他：“真不亏本？”

“亏本的事我会做？”

武清匀笑了，“大老远拉一车废铁回来？”

武名姝这才点点头。

她看了眼钱进里，老钱正蹲在卡车轮胎旁边数钱，手指沾着唾沫，一张一张捻得仔细。

“明天几点走？”

她问。

武清匀也看向钱进里。

数钱的人抬起头，咧开嘴：“听你的。”

那些还没离开的学生立刻围了上来。

他们眼睛里还烧着那种光，灼灼的，烫人。

武清匀扫过那些脸，提高声音：“明早九点前，我还在这儿。

要买的，抓紧时间凑钱。”

人群里响起松气的声音。

有人转身就往宿舍楼跑，脚步砸在地上咚咚响，像是急着去传递什么不得了的消息。

剩下的自行车被重新抬回车斗。

铁架碰撞的声音在夜里格外清脆。

武清匀扣好车厢挡板，回头看见武名姝还站在路灯底下，那辆新车停在她身边，车铃铛反射着一小块模糊的光。

“回去吧。”

他挥挥手。

“明早给你们带食堂的包子。”

武名姝说，“热乎的。”

“行。”

武清匀拉开车门，又补了一句，“车座上做个记号，别跟别人的弄混了。”

她终于笑了，点点头，推着车转身走进校门。

车轮碾过水泥地的声音渐渐远了，最后消失在宿舍楼投下的那片黑影里。

回去的路上，钱进里一直搓着手。

车厢里少了二十多辆自行车，空出来的地方灌满了风，呼呼地响。”要不……再多留一天？”

他试探着问，“后天走也来得及。”

武清匀盯着前方被车灯劈开的黑暗，摇头。”明天上午就够了。

买不起的，再多等两天也还是买不起。”

他顿了顿，“下午先不走，找个地方把电视机处理了。”

“电视机也能摆路边卖？”

没人回答。

卡车引擎轰鸣着碾过夜色，车灯照亮前方一小段路，很快又被黑暗吞没。

武清匀琢磨片刻：“零散着卖太慢，明早我去处理自行车，你俩找那些私人铺子问问收不收电视机。”

“成。

这钱来得可真痛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