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3章 第203章
她舍不得仲大古,更没想过要断了这层关系。
起初她的确没相中仲大古——又黑又瘦,总带着一身灰扑扑的土气。
可相处久了,渐渐品出这是个实心实意的人。
她又不是木头疙瘩,对方待她那样好,她怎么可能无动于衷?
人心都是肉长的,为了一句没影的话就抛开对自己好的人,武小芬做不出这样的事。
可担忧像阴云罩在头顶:万一……万一那话应验了呢?
“清匀,我现在就后悔让爷爷去找刘半仙合八字。
可事到如今,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武清匀沉着脸在床沿坐下。
他那副神色让武小芬有些发怵,一时也不知该再说什么。
这些天她一直逼自己不去想这件事,仿佛只要不想,烦恼就不存在。
“小芬姐,不管叔爷怎么想,我只问你一句——你心里到底有没有仲大古?你对他,到底有没有那份情意?”
武小芬脸颊倏地烧了起来。
哪有正经姑娘整天把“喜欢”
挂在嘴边的?可看武清匀那模样像是动了气,怕是误会了她的犹豫。
她心一横,索性豁出去了:“你问的这是什么话?我要是对他没那份心,能让他住到家里来?”
她脚底蹭了蹭地面,声音低了下去:“现在全屯子谁不知道仲大古是我对象。
要是真黄了,往后我在屯里还怎么抬头见人?”
“成,有你这句话就够了。”
武清匀站起身,“你先回去吧,改天我去找叔爷说。”
***
武小芬下了楼,在门口撞见仲大古。
她顿了顿,问他晚上回不回去住。
仲大古摇摇头,咧开嘴露出惯常的憨笑:“我还是先回自己那儿吧。”
武小芬没再说什么,转身出了门,跟着爷爷一道消失在暮色里。
武清匀搭着仲大古的肩膀往楼下走,木楼梯被踩出吱呀的声响。
他压低嗓子:“我刚探过小芬姐的口风了,她心里装着你,盼着能跟你成家。
老爷子那边你得体谅,身边就剩这俩孙辈了,老人家既想你们过得好,又怕那几句晦气话应验,他扛不住第二次打击……”
仲大古用袖子蹭了蹭眼角:“我明白的。
我也盼着老爷子跟小芬能顺心。”
“那你究竟怎么打算?”
“我想着……要不我就躲远些,日子久了旁人自然就淡忘了。
小芬往后总能遇见合适的人家——”
“胡扯!”
武清匀抬手朝他后颈拍了一记,布料摩擦出闷响,“自己瞧上的姑娘,说扔就扔了?”
仲大古捂着脖子不接话。
武清匀瞧见他这副缩着肩膀的模样,胸口那股火苗蹭地窜了起来。
“我问的是你准备怎么跨过这道坎,不是叫你撒手。
什么半仙半鬼的?旁人嚼一句舌根,你就连媳妇都不敢娶了?”
“他是能呼风还是能唤雨?他说不吉利就当真不吉利?我只问你一句,你自己觉不觉得能待小芬好?能不能让她往后日子过得舒坦?”
这番劈头盖脸的责问砸下来时,沈红星和王大姐正从院里经过,听见动静以为两人起了争执,急忙凑过来劝。
武清匀摆摆手示意无妨,转身又盯住仲大古:“大古,你要是真信命数,从前那些啃着野菜熬过来的日子又怎么解释?好日子是伸手去够来的,哪能因为个不相干的人念叨两句,就连手都不敢伸?”
“方才小芬姐亲口说了,她没打算跟你断。
你倒先往后退了?”
仲大古呼出一口浊气:“我是怕万一……万一真应了那些话,我怎么有脸见老爷子?清匀,要是往后小芬真因为我遭了罪,我也活不踏实。”
武清匀盯着他发白的指节,忽然明白了症结所在——根源还在那个刘半仙身上。
越是闭塞的角落,这些神神叨叨的话越能扎进人心。
武清匀不敢说自己全然不信,毕竟连“重新活一回”
这种离奇事都落到了自己头上。
“你先别急着认输。
容我想想法子,晚些再找你合计。”
仲大古点点头,转身要走:“那你先忙,我去工地那头瞅瞅。”
武清匀开车把人送到砖楼工地。
临下车前,他从储物格里摸出个皱皮本子和半截铅笔。
“把你和小芬姐的生辰日子写给我。”
大古怔了怔:“要这个做什么?”
“找旁人再给你们推一遍。
写吧。”
大古只得就着车窗沿写下两行字,推门下了车。
武清匀看着他背影消失在砖垛后面,方向盘一打,油门踩到底往武屯方向驶去。
母亲正在院里晾晒被单,见他突然回来,手里衣夹都忘了放下:“不是说最近忙得脚不沾地吗?怎么突然跑回来了?”
武清匀拉着母亲进了堂屋,掩上门问起刘半仙的底细。
听到那八字不合的批语,母亲眉头也皱成了疙瘩:“瞧着多登对的两个孩子,怎么就不合呢?”
“妈,那个刘半仙……从前算得准不准?”
武清匀又听见了那句熟悉的话。
母亲坐在灶台边的小板凳上,手里择着豆角,嘴里念叨的依旧是刘半仙。”那时候怀你们姐弟俩,你姥姥特意翻山去求的签……”
他听着,没接话,只望着窗外那片被日头晒得发白的土路。
这么多年过去,那个名字在狐山镇一带,早已成了某种不言自明的权威。
言语这东西,有时比石头还沉,能压弯一个人往后的几十年。
他想起大古——前些日子蹲在河边,闷头抽烟,火星子在昏暗里一明一灭。
就因为一句不知真假的判词,婚事悬在了半空,人也像被抽了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