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3章 第193章
他说。
红绒盒子合上时发出轻微的咔哒声,像某个微小的时间被锁了进去。
“送姑娘的?”
项蓝的声音从侧后方飘来。
武清匀没接话,但这句话像石子投入水面,漾开另一圈思绪。
他继续扫视玻璃柜——耳钉需要耳垂上的洞,戒指又太过正式,至于那些项链……他想象它们贴在某段年轻脖颈上的样子,觉得像是把老照片挂在了新墙上。
最终他只提着那个小红盒离开柜台,金属扣环在塑料袋里随着步伐轻轻撞击。
商场过道两侧的店铺像重复的梦境。
武清匀走过卖钟表的区域时瞥见自己腕上那块塑料表盘,数字显示区已经泛黄。
他停下脚步,目光掠过玻璃下排列整齐的金属表带。
那些齿轮与指针被禁锢在圆形的疆域里,各自切割着看不见的时间。
项蓝落后两步跟着,看前面那个背影在货架间穿行,时而停顿像在解一道算术题。
她抬起手腕看了看自己的表,分针才走了不到半圈。
这人逛商场的耐心倒是比盯梢的警察还足,她想。
奶粉罐堆成雪白的圆柱体,旁边是印着保健字样的纸盒。
武清匀往推车里放了几罐,又挑了些标注着补气养血字样的玻璃瓶。
液体在瓶内晃动时发出粘稠的声响。
他想起奶奶总说夜里骨头会发凉,像有风从骨髓缝里钻过去。
付款处排着队。
武清匀把东西一样样搁上传送带,橡胶履带吱呀转动着带走那些商品,就像带走某些具体的时间片段。
收银员敲打键盘的声音清脆急促,像在给这场购物行为打着节拍。
他摸出钱包时,余光看见项蓝靠在远处的立柱上,正用指甲轻轻刮着柱子边缘剥落的漆皮。
外面街道的光线斜切进商场大门,在地砖上铺出一块逐渐萎缩的亮斑。
武清匀提着几个塑料袋走向出口,塑料绳勒进掌心留下浅红的凹痕。
他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回头看了眼——金饰柜台已经隐没在货架深处,只有那枚小红盒在袋子里随着步伐轻轻翻滚,像一颗缓慢跳动的心脏。
武清匀的手指在一排玻璃柜台前缓缓移动,最终停在一块表盘泛着淡金光泽的石英表前。
银色表链在日光灯下泛着冷光,数字旁还嵌着一小行英文缩写显示星期。”就这个吧。”
他对售货员说。
旁边的项蓝瞥了眼标签,嘴角动了动。”不到两百。”
她声音不高,“要是你自己戴,不如添些钱去友谊商店看看。
那边有更好的牌子。”
“比如?”
“劳力士。”
项蓝吐出这三个字时,目光扫过武清匀洗得发白的袖口,“大概一千左右。”
武清匀闻言笑了,抬手挠了挠后脑勺。”给我爸的。”
他接过售货员递来的小盒,指腹摩挲着粗糙的纸壳边缘,“他在地里干活,用不上那种表。”
停顿片刻,他又低声补了句,“上回空着手回去,心里总惦记着。”
项蓝没接话。
她想起这青年上次提过的赠品——一个印着广告的塑料打火机,他父亲却当宝贝收在抽屉最里层。
柜台顶灯的光线将她的侧影投在玻璃上,睫毛的阴影微微颤了一下。
“其实你也该备块像样的表。”
她忽然转开话题,语气恢复了往常的干脆,“人靠衣装这话不假。
这几天你开我那辆车出去谈事,是不是顺利些?”
武清匀不得不点头。
那辆黑色轿车确实像一道无声的通行证,让许多原本紧闭的门缝透出了光。
他背上鼓囊囊的帆布包,看了眼墙上圆钟:“今天端午……中午我请你吃顿饭吧?车借用了这些天,该表示表示。”
“行啊。”
项蓝转过身,眼角弯起的弧度让武清匀心头一跳——那神情像极了山林里踩中陷阱前瞥见的影子。
他立刻有些后悔,但话已出口,收不回来了。
“地方我来挑?”
她已朝商场出口走去。
二十分钟后,车停在城郊结合处一条砂石路边。
院墙是红砖垒的,铁门敞着,能看见里头的水泥地坪和几间平房。
武清匀钻出车门时皱了眉:“这儿……是吃饭的地儿?”
“我就爱来这儿。”
项蓝锁了车,钥匙圈在指尖转了一圈,“既然你请客,当然得挑我喜欢的。”
正说着,北边屋门帘一挑,走出个系着碎花围裙的中年女人。”蓝蓝?”
她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天成不是打电话说一点多才到吗?你们没一块儿?”
项蓝脚步顿住了。”一点多?”
“是啊,早上来的电话,说要订一桌。”
女人朝屋里努努嘴,“我还以为你们约好的。”
武清匀看见项蓝的眉梢极轻地蹙了一下。
她侧过脸,目光在他身上停了半秒,又迅速移开。
那种短暂的迟疑在她身上很少见。
“你有朋友要来?”
武清匀问,“要不改天……”
“不用。”
项蓝打断他,声音却比平时低了些,“各吃各的,有什么要紧。”
她朝院里抬了抬下巴,“走吧。”
武清匀没动。”你好像在担心什么。”
“胡扯。”
项蓝已经朝前走了两步,又回头瞪他,“我有什么好担心的?”
武清匀跟了上去。
水泥地缝里钻出几丛野草,鞋底踩上去发出细碎的窸窣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