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章 第143章
爹娘有我跟你哥照应,你放心。
满仓娶媳妇的事,叫他自己张罗去……”
她越是推拒,宋香君心里越像堵了块石头。
“嫂子,我欠你的啊……”
声音低了下去。
她将钱仔细包好,硬塞进对方手里,“我这个当姑姑的,从没给满仓和黄花买过什么,反倒让孩子因为我受了不少委屈。
这钱你再不要,往后……我也没脸迈进这娘家门槛了。”
这边三人低声推让着,隔壁屋里却是一片平和。
姥爷问起家里近况,武绍棠也没瞒着。
他知道老丈人和大舅哥都是厚道人,便将二哥一家分出去单过、还有武清匀在外头折腾生意的事,一五一十说了。
另一间小屋,黄花和武名姝挨着炕沿坐着,话音轻轻。
黄花初中没念完就回家了。
听说表妹在京城读书,她眼里浮起一层薄薄的羡慕。
“表姐,要是还想学,也能自己看书。
我高中的课本都留着,改天给你捎来?”
黄花摇摇头,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衣角:“我脑子笨,念不好。
也不是爹娘不让念。”
“那往后,你想做点什么呢?”
黄花眼神空了一瞬:“……不知道。”
其实从十七八岁起,就有人上门说亲。
可对方家境都不太好,爹娘怕她过去吃苦,一直没松口。
如今哥哥满仓的亲事,却因为凑不齐那几件像样的聘礼,眼看着要黄了。
黄花心里动了念头——不如自己应下一门能出得起聘礼的人家,等东西过了门,再转给哥哥,好歹让他把媳妇娶进来。
“女人嘛,不都这样?早晚要嫁人的。
不然还能干啥呢?”
这些话,她从没对爹娘吐露,却在这晚,轻声说给了武名姝听。
她觉得这位表妹厉害,又没架子,两人年纪相仿,话也容易说到一处去。
武名姝听完,眉头微微蹙起:“表姐,嫁人不是女人唯一的路。
你没出去看过——城里多少女人自己摆摊开店,不光养活自己,还能撑起一个家。”
晨光刚透进窗棂,院里的牛车已套好。
武绍棠牵起缰绳,回头瞥见儿子背了个鼓囊囊的布包从屋里闪出来,那形状细长,用旧面袋裹得严实。
“藏什么呢?”
武绍棠伸手要探。
武清匀侧身一让,把包袱往车板深处塞:“舅给的腿子,我得留着——谁也别动主意。”
他声音压得低,眼里却亮着光。
屋里传来断续的叮嘱。
宋香君握着她嫂子的手,指尖微微发颤:“等满仓的好日子定了,千万捎个信来。”
她昨晚悄悄塞过去的钱,又被推回来半截,两人在门边轻声拉扯了好一阵,直到宋香君板起脸说“再这样我真不来了”
,对方才松了手。
院角,武清匀凑近表哥耳边:“那几样大件,包我身上,你别费心张罗。”
宋满仓搓着手笑,偷眼瞧了瞧父亲,见没吭声,便重重点头。
黄花表姐从灶间出来,怀里抱着两个裹了厚布的玻璃瓶,热气透过布缝渗出白雾。
她弯腰把瓶子塞进车板的褥子底下,又伸手替名姝拢了拢围巾。
两个姑娘的手握在一处,指尖都冻得泛红,却谁也没先松开。
“姐,”
名姝的声音轻得像呵气,“镇上也有姑娘自己出去做活的……别犯傻,一辈子的事,哪能就值那几件东西?”
她顿了顿,“要是你往后过得憋屈,哥就算成了家,心里能踏实吗?”
这些话飘在冷冽的空气里,武清匀若听见,大约会怔一怔——上辈子,说这话的姐姐,后来却为自己熬干了年华。
日头渐斜,再耽搁就赶不及在天黑前回到武屯。
姥姥抱来一床旧棉被,层层盖在女儿和外孙女膝上,手指在布料上摩挲了好几回。
老爷子站在门槛边,只沉沉“嗯”
了一声:“能挣嚼谷了,记得先紧着家里老的。”
武清匀咧嘴笑了,转身用力抱了抱姥姥瘦削的肩:“下回我来,您给我蒸肉饼吃。”
又朝姥爷挥挥手,“别送了,外头冷。”
牛车吱呀呀动了。
武清匀小跑着跟了几步,从兜里摸出一张皱纸条塞给大舅:“铺子电话——镇里老电影院那头,现在改叫青年广场了。”
他退后两步,看着立在院门边的身影渐渐缩成灰蒙蒙的几点。
风刮过枯枝,卷起地上残雪。
车轱辘碾过冻土,留下一道深一道浅的印子。
宋香君回头望,直到那土院墙彻底隐在坡后,才慢慢转回身,把膝上的被子又往上拽了拽。
武绍棠甩了下鞭梢,没碰着牛背,只在空中打了个脆响。
武清匀跳上车尾,把背上那长条包袱挪到腿边,手指隔着粗布,能摸出里头硬实的轮廓。
他盯着远处蜿蜒的土路,忽然咧了咧嘴。
车厢里,名姝悄悄把热水瓶往母亲脚边推了推。
瓶身的温热透过褥子,一丝丝渗上来。
村口的风卷起尘土,老槐树下的人影渐渐缩成灰扑扑的小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