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章 第142章

远处山影匍匐如巨兽，当地人管这叫南青山——向阳的南坡草木丰茂，北面却荒秃得多。

山里野物多，野猪、兔子、狐狸时常出没。

武清匀的大舅除了侍弄庄稼，还会摆弄土枪，偶尔上山猎点野味。

小时候武清匀总盼着来姥姥家，多半是为了解馋。

村子挨着南青山脚，名叫大沟村，再往深处走还有个更小的小沟村。

路窄得只容一车通过，武绍棠不敢再坐着，跳下车牵着牛绳慢慢引路。

武清匀也跟下来，踩了踩冻麻的双脚，举起手电筒为他爸照亮前方。

算起来，自从去镇上念初中之后，他就很少再来这儿了。

夜幕垂落时，脚下的土路变得陌生。

他已有许多年未曾踏足此地——上一次来，还是姥姥姥爷尚在人世的时候。

手电光柱切开黑暗，前方忽然浮起一团昏黄的光晕，晃晃悠悠地靠近。

“是二妹跟妹夫不？”

粗哑的嗓音穿透夜色。

车上的女人猛地直起身子，声音里压不住欢喜：“是大哥！”

她朝那团光挥手，“哥，是我们！”

两道光在黑暗中汇合。

提灯笼的男人脚步急促，灯笼在他手里剧烈摇晃。”娘说你们今儿个到，我瞅了好几回了！”

他凑近牛车，咧开嘴笑，“饭都热在锅里呢，就等你们。”

“大舅。”

“大舅新年好。”

姐弟俩先后开口。

男人“哎哟”

一声，举高灯笼照他们的脸：“这是大双跟小双？长得我都认不出了！”

他特意走到外甥身边比了比，自己只到对方肩膀，“二丫，你给娃喂的啥？这身量，赶上门口那棵杨树了。”

女人在车上笑出声，语气半是埋怨半是得意：“谁知道呢，全家就他一个窜这么高，做衣裳都比别人多扯二尺布。”

“布算个啥！”

男人拍拍外甥的胳膊，“年前我逮着只狍子，肉全给你留着。

到了大舅这儿，管够！”

他又问起外甥女，听说她在京城念书，连声说老武家要出息了。

灯笼的光晕圈住一行人，脚步声混杂着说笑，朝村子深处去。

狗吠先传过来，一声接一声，急促得很。

院门吱呀打开，好几道身影挤在门口。

姐弟俩没等进门就先跪了下去，额头触到冰冷的地面。

“快起来快起来！”

一双粗糙的手同时拉住他们。

姥姥力气大，一手拽一个，硬是把人提了起来。

她凑得很近，目光在两张脸上来回移动，掌心先抚过孙女的脸颊，又握住孙子的手腕，捏了又捏。

“院里风硬，”

舅妈的声音 ** 来，“赶紧进屋，炕烧得热乎着呢。”

姥爷站在门边招呼：“进屋暖和，走这一天该冻透了。”

牛车缓缓驶进院子，男人跳下车，先朝岳父岳母躬身拜年，接着转身开始卸车上的行李。

牛车停稳时，院里的老两口愣在原地。

大包小裹从车斗里卸下，几乎堆满了半个院子。

武绍棠和儿子来回几趟，肩扛手提，额角都见了汗。

“二丫头，女婿……”

老太太攥着围裙边，声音发颤，“这是把家底都搬来了？”

宋香君脸上漾开笑意，伸手挽住母亲的胳膊：“爹，妈，今年光景好，挣着些钱。

难得回来一趟，能不把心意带足么？”

老爷子没接话，径直走到武绍棠跟前，按住女婿又要去搬箱子的手：“使不得。

等你们回头走时，原样装上车带回去。

我跟你娘这儿，啥都不短。”

“爸，看着多，其实都是实在东西。”

武绍棠抹了把额头的汗，“是香君跟我的一点心意。”

“胡闹。”

老爷子摆手，转身朝老伴使眼色。

老太太会意，把女儿拉到灶间门后，压低了嗓子：“傻闺女，还没分家呢。

往娘家搬这么多，你两个嫂子瞧见了咋想？公婆那头能痛快？听娘的，走时都带回去。

我跟你爹真不缺这些。”

宋香君只是摇头：“娘，家里留着的更多。

公公还嫌我们带少了，牛车实在装不下……再说，我也不是年年都能回来。”

“你这孩子咋这么倔？”

老太太急得拍她手背，“小双都十九了，转眼就得说亲。

挣了钱也得紧着孩子往后盘算，哪能这么花？”

话音未落，门外传来笑声。

武清匀扛着半片猪肉跨过门槛，冻得通红的脸上咧着嘴：“姥，我娶媳妇不着急。

赶明儿找个阔气老丈人，啥都有了。”

宋香君瞪眼，作势要打：“浑小子，嘴上没个把门的！”

表哥满仓在院里听见，乐得直拍腿：“我弟这身板模样，找阔气老丈人还真行。”

大舅妈笑着捶儿子后背，表姐黄花也掩着嘴笑出声。

推让归推让，东西终究一件件搬进了屋。

半片猪肉搁在案板上，十瓶白酒、十瓶罐头挨墙根摆齐。

一箱汽水是年前杀猪时没喝完的，还有箱啤酒摞在旁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