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 第136章

祖父从怀里摸出早已备好的纸币，崭新的两张，叠在一起递过去。

祖母也做了同样的动作。

少年接过，眼睛弯成了缝——比起记忆里的数目，这实在丰厚得惊人。

他没有立刻退开，反而从自己口袋里掏出两个同样用红纸仔细折好的小包，双手捧着递到两位老人面前。”爷爷，奶奶，”

他的声音比平时郑重，“孙儿也给你们压岁，愿你们身子骨一直硬朗。”

祖母先是一愣，随即笑出了声，眼角的纹路深了许多：“哪有给老头老太太压岁的道理？”

“现在有了，”

少年语气笃定，“我刚定的规矩。”

两位老人对视一眼，笑意从眼底漫开，终究是接了过去，小心收进衣襟内侧的口袋。”好，好，我孙儿有心了。”

接着，他又转向伯父伯母的方向，依样行礼。

厚实的红包再次落入他的掌心。

最后，他蹭到父母跟前，摊开手掌。

母亲作势要拍他，嘴里念叨着“多大的人了”

，动作却利索，早就准备好的崭新票子塞进了他手里。

姐姐武名姝也得了份，却反过来要他给自己拜年，然后才慢悠悠地抽出两张零票，放进他手心。

他撇撇嘴，认了——谁让他排在最末呢。

饺子的热气混着醋香弥漫开来时，众人的肚子其实并不空，但没人拒绝这顿仪式性的夜食。

祖父母先动了筷子。

祖父咬开一个，露出里面雪白的豆腐馅；祖母的那个则藏着黄澄澄的米糕。

满桌顿时响起吉祥话，都说这是好兆头，福气绵长。

等长辈们都尝过了，其他人才纷纷举箸。

武清匀的眼睛在盘子里巡梭，筷子悬在半空，迟迟没有落下。

他在判断，哪个饱满的轮廓里藏着那枚冰凉的、代表财运的硬币。

旁边传来一声轻微的闷响。

姐姐武名姝蹙着眉，从唇间吐出一枚泛着暗光的二分钱币。

“哎呦，名姝头一个就吃到了！”

伯母的声音带着笑意，“今年准要发财。”

武名姝没说话，只朝弟弟那边瞥了一眼，嘴角微微上扬。

武清匀不再犹豫，就近夹起一个，整个塞进嘴里。

牙齿咬下的瞬间，他的脸皱了起来。

“清匀，是不是也吃到了？”

母亲带着期待问。

他摇摇头，费力地将那团甜腻的东西咽了下去，才开口：“是糖馅的。”

满桌的笑声更响了。”糖也好啊，日子甜甜蜜蜜！”

不知是谁接了一句。

那甜味黏在舌根，挥之不去。

他不服气，筷子又伸了出去，一个接一个地将饺子送入口中。

枣的甜糯，豆腐的清淡，米糕的软香，还有那讨厌的糖馅……接连下肚，唯独没有触碰到任何坚硬的、属于金属的凉意。

武名姝数到第三枚硬币时，父亲已寻得两枚，祖父也有一枚入账。

母亲心里清楚，拢共只包了八只藏钱的饺子，眼下就剩最后一枚了。

小儿子撑得直打嗝，却还埋头在碗里翻找。

宋香君瞧着又觉好笑又心疼，便也伸筷子帮他寻那最后的彩头。

祖父祖母都凑过来盯着盘子，可家里人口多，伯母和母亲裹的饺子堆成了小山。

武清匀又硬塞了十来个下肚，终于摆摆手放弃。

他觉得自己整个人都快变成一只圆鼓鼓的饺子了。

见他停筷，武名姝眼睛弯了弯，悄悄夹起一只饺子放进他碗里。

“姐，我真塞不下了。”

武清匀整张脸都皱了起来。

“就这一个。”

姐姐朝他轻轻眨了眨眼。

他只得咬牙又咬了一口，齿间当即磕到个硬物。

武清匀眼睛倏地亮了，忙吐出那枚沾着油光的硬币，举着它差点从凳子上蹦起来：“我也吃着啦！”

那副雀跃模样惹得满桌人都笑开了。

家里最会挣钱的那个，总算没落空。

这年的除夕便在热腾腾的喜气里过去了。

发纸饺子吃完，全家换上崭新的衣裳守岁。

祖父祖母、父母与伯父伯母，穿的都是武清匀从店里带回来的时新衣物。

但祖母早给他备好了一套亲手缝的，于是武清匀毫不犹豫地丢开那些鸭绒服、羊毛衫，套上厚实软和的大棉裤大棉袄，蹬上新布鞋，跟着父亲去同族长辈家中拜年。

走到秋生家院门前，武清匀先给罗家婶子磕了头，转身又得对着那个才十二岁的小不点规规矩矩行礼——谁叫人家辈分摆在那儿。

秋生也穿着母亲做的新棉袄，脸蛋红扑扑的，乐呵呵给武绍棠回礼。

等礼数行完，武清匀一把将秋生捞到旁边，往他手里塞了个红纸包。

“给小叔压岁，盼你结结实实长大。”

他自己说完也忍不住笑起来。

秋生扭捏着不肯收，武清匀直接给他按进了裤兜里。

“秋生，还想回学堂不？”

孤儿寡母的日子终究艰难，即便族里时常帮衬，母子俩的日子依旧紧巴巴的。

秋生连小学都没念完就说不去了，嘴上说不爱读书，其实谁都明白，他是想多帮母亲干点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