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第15章

铁盒重新锁进柜子前，她挑出个最红的苹果塞进孙子手里：“这个给你姐带去。

剩下的奶给你留着，想吃就说。”

柜门再次落锁。

老人摩挲着钥匙上的划痕，心里清楚其他几房的不满。

可三个儿子只给了她一个孙子，在这片靠力气说话的土地上，男丁就是屋檐下的顶梁柱。

女孩总要嫁去别家，而武清匀是将来户口本上唯一能续下去的名字。

至于那个和孙子同年同月生的孙女——老人想起武名姝灯下读书的背影，神色柔和了些。

那孩子会念书，到底是不一样的。

武清匀应了声，苹果在掌心转了个圈。

他穿过堂屋时，蒸笼正冒出带着微酸气味的白雾。

推开那扇木门时，她正背对着门口，在里间收拾着什么。

这间偏屋，自打他离家后，便几乎成了她独处的天地。

他在家时，总是宿在祖父母那边。

“姐，奶奶让我捎给你的。”

“先放那儿吧。”

她的声音从里间传来，手上动作没停，“等会儿就吃饭了，现在不碰。”

不多时，她也从里间出来，手里拿着一套干净的衣物。”日头还没沉到底，赶紧去把自己拾掇干净，把这身换了。”

“那我上水库那边洗去？”

“跑那么远做什么？”

她立刻转过身，眉头微蹙，“一来一回天都黑透了。

万一脚滑栽进去，黑灯瞎火的谁瞧得见？谁又捞得动你？”

他听着就笑了出来，肩膀轻轻抖着：“你这话说的，怎么比老太太还像老太太？”

“少贫嘴。”

她将衣服塞进他怀里，“奶奶由着你，我可不。

去后院，不许去水库。”

“行，听你的。”

他接过衣服，心里却漫开一丝温热的妥帖。

此刻这般数落他的阿姐，眉眼间透着鲜活的劲儿，他只愿这光景能长久些，再长久些。

后院那口大缸里的水，被白日的太阳烘烤过，指尖探进去还能触到残留的暖意。

旁边立着夏天冲凉的简陋棚子。

他取了木盆和皂角，草草冲洗一番，换上干净衣衫回到正屋。

祖父和伯父们已从田里归来，饭桌也摆开了。

母亲宋香君一眼瞧见儿子，赶忙迎上来，接过他手里的木盆和换下的脏衣。

半个多月未见，她的目光在他脸上流连了好一会儿，像是要补足这些时日的空缺。

“妈。”

他走进兼作灶房的堂屋，依次唤过：“爷，大伯，二伯，伯娘，三姐，爸。”

目光扫过桌面，一家人的晚饭简单得很：掺了小米的稀粥，黄澄澄的玉米面饼子，两碟菜园里新摘的青菜炒得素净，还有一大碗蒸热了的、表面带着些许霉斑的旧蛋糕。

清汤寡水，几乎见不到油光。

众人围着那张大圆桌陆续落座，气氛热闹起来。

他搬了凳子，特意挤到祖父身边坐下。

看着老人健康硬朗、气息鲜活地坐在身旁，一股酸热猛地冲上鼻腔，又被他强压下去。

重来这一遭，或许就是为了这个——让那些曾经永远离去的身影，重新回到触手可及的地方吧。

老人侧过头瞅他，满是皱纹的手伸进盛饼子的竹篮里摸索片刻，掏出个温热的煮鸡蛋，笑眯眯地塞进他手心。

蛋壳暖意透过掌心，一直熨帖到心里去。

他在桌沿轻轻磕破蛋壳，仔细剥净，然后将那颗 ** 的鸡蛋放进了祖父的粥碗里，脸上露出些孩子气的笑：“爷，您吃。”

“你自己咋不吃？”

老人看着他，“夜里要是饿了，可别闹 ** 起来给你弄吃的。”

他还没应声，桌对面传来二伯娘一声轻笑：“刚进门脚还没站稳呢，妈那边早就喂过一遍了，还吃得下啥？咱家的宝贝疙瘩，哪能饿着呀？”

二伯在桌子底下用胳膊肘碰了碰自家媳妇。

女人胳膊一甩，反而撞了回去，声音拔高了些：“你碰我做什么？”

祖母瞥了老二媳妇一眼，懒得费口舌，手又探进篮子底，摸出另一个鸡蛋，递给了正在盛粥的孙女。

每日家中仅煮两枚鸡蛋，祖父与祖母各得其一。

余下的蛋需攒起换作粮票——若不如此，缴完公粮后剩下的口粮便不够支撑全家。

二伯家的三姑娘先沉不住气了。

她自认比不过武清匀，可武名姝同样是个孙女，凭什么独她能分得鸡蛋？

武名姝自己也有些无措。

她早已习惯在家中做个透明影子，只是这回受益的是她亲弟弟，那点微妙的情绪便化作了坦然。”奶奶，您吃吧。”

“我这把年纪吃了也是白费，又不考学。

你念书耗神，该补补。”

祖母将蛋推了回去。

武名姝没再推辞，低头剥起蛋壳。

三姑娘武美华盯着那枚渐渐露出的蛋白，胸口堵得发慌，可抬头撞见父亲警示的眼神，到底把话咽了回去。

祖父始终挂着笑，什么也没说，只端起碗开始吃饭。

二伯母的眼风几乎要甩到桌对面去，但老爷子一举碗，她便不敢出声了。

武家世代务农，规矩却立得严——饭桌上不许言语。

大伯与大伯母静默得像两尊影子，只埋头吃饭。

他们膝下两个女儿都已出嫁，如今倒不必卷入小辈间的暗涌。

这个家是什么光景，人人都心知肚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