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第12章

“等会儿到了家，爹要是动手，你得把事揽过去。”

兰勇扭头对身旁说。

安铁华猛地顿住脚：“凭什么？车又不是我弄丢的。”

“你说丢的，我爹不至于真对你下手。

那会儿要不是你想坐，我能骑出来？”

兰勇鼻腔里哼出一股气，“你替我扛这一回，进厂的事，我帮你去说。”

他顿了顿，嗓音压低：“要是你不肯，叫我挨了揍，那进厂的事……你也别琢磨了。”

话扔下，他抬脚就往巷子另一头走，影子在地上拖得细长。

安铁华站在原地，指甲掐进掌心，扎出一排深印。

他盯着那道背影，牙关咬得发酸，真想扑上去把那人摁进土里。

“专挑软柿子捏，算什么东西……”

他喉咙里滚过一句含糊的咒骂，终究还是迈开腿，小跑着追了上去。

屋里，武清匀从窗边退开。

仲大古已经冷静下来，正用袖口抹着指节的血迹。

两人对视一眼，没再多话。

门锁落下“咔哒”

一声轻响，他们推着那辆自行车，悄无声息地离开了这座院子。

车轮碾过坑洼的地面，只留下几道很快就被夜风吹散的辙痕。

钻进芦苇荡深处，仲大古的声音才从背后飘过来：“那两辆自行车……你弄走了？”

“啧，没料到那混账会疑心到你头上。”

前头的人蹬着脚踏板，链条咬合声在寂静里格外清晰，“等换成钱，全归你。”

仲大古在黑暗里咧了咧嘴，颠簸的车座硌得他腰发酸：“我用不着，你留着。”

“本来想揍他们一顿，可瞧见那两辆车……”

前头的人喉咙里滚出低笑，“藏滩涂那边的淤泥里了，够他们找的。”

车把忽然歪了一下，仲大古扶住车架，听见自己应了声：“是该让他们急一急。”

芦苇叶扫过脸颊，带着夜露的湿凉。

过了半晌，仲大古又开口，声音压得有些扁：“往后这类事，让我来。

我手脚麻利。”

车轮猛地刹住，铁闸皮摩擦轮圈的尖啸刺破夜色。

仲大古整个人往前冲，手肘撞在车架上闷响。

“清匀？”

前头的人没回头，只听见胸腔起伏的喘息声。

过了许久，脚踏板才重新转动起来，一路碾过滩涂的软泥，再没吐出半个字。

那句话像芦苇根，扎进心里就拔不出来。

其实当兰勇踹开仲大古家破木门，指着鼻子骂偷车贼的时候，武清匀肠子就悔青了。

灯笼光在泥滩上晕开两团昏黄。

两人弓着腰，钳子似的指头在淤泥里摸索，甲壳碰撞木桶的脆响此起彼伏。

等到两只桶沉得提不动，天边已经透出蟹壳青。

“明天多弄几个桶。”

仲大古用沾满泥的手背抹额头，反而糊了满脸泥浆，“有车了，能多跑几趟。”

武清匀没接话。

他把木桶捆上那辆旧车，示意仲大古推着，自己转身拨开芦苇丛。

金属摩擦苇秆的沙沙声由远及近，一辆锃亮的自行车被拖了出来。

“哟，漆面还反光呢。”

仲大古举高灯笼，昏黄的光在车架上流淌。

“等我钱攒够了，给你也弄一辆。”

“我不要。”

仲大古摇头，灯笼跟着晃，“也不会骑。”

武清匀拍了下自己额头：“学啊，能有多难？现在就练。”

他接过旧车，把新车推到仲大古跟前：“尽管摔，轱辘撞扁了也不心疼——反正不是咱的。”

仲大古喉咙里滚出一串闷笑，学着武清匀的样子蹬车滑行。

可那条腿刚想跨过横梁，车把猛地一歪，整个人栽进芦苇丛，惊起几只夜栖的水鸟。

武清匀的笑声炸开，惊得远处野狗跟着吠了两声。

他把人从苇秆堆里拽出来，两人对着满身草屑笑了好一阵。

后来武清匀扶住后座，推着他在泥滩上歪歪扭扭地前进，等车轮终于能自己滚直线了，才悄悄松开手。

好在仲大古到底不是小孩，快倒时总能用脚撑住地。

就这么一瘸一拐的，那辆新车竟真被他骑出了弯弯曲曲的轨迹。

到了芦苇荡边缘，武清匀让仲大古骑着女式车先送蟹回去。

他自己推着那辆锃亮的新车，转身没入更深的夜色里。

仲大古担心螃蟹洒出来，一路推着车走。

他以为武清匀会找个地方把自行车偷偷卖掉，可等大古离开后，武清匀却捡起一块石头，对着兰勇那辆崭新的自行车反复刮擦，车漆很快被划得斑驳不堪。

跨上这辆面目全非的车，武清匀朝着镇子另一头骑去。

后半夜的街道空无一人，车轮碾过石板路的声响格外清晰。

他在食品厂后方的筒子楼附近停下，又对着车架狠狠踹了几脚，直到轮圈扭曲变形，车胎瘪了下去。

最后他拆下车把和座椅，将残骸扔在楼底，只拎着那个孤零零的车座离开。

原本可以悄悄卖掉，至少能换五十块钱——他最初也这么打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