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第34章
他叫了她的全名。
不是明蕴,是"顾明蕴"。
“你今天来,不是来问我问题的。你是来定我的罪的。你心里已经有了答案,你只是想让我亲口承认。”
“我没有。”
“你有。从你走进这扇门开始,你看我的眼神就变了。你看我的眼神,和你在天牢里看赵宜年的眼神一模一样。你在审我。”
顾明蕴的肩膀绷了一下。
“你不要转移话题。”
“我没有转移话题。我在说事实。你不信我,从搬回椒房殿那天就不信了。你说各自静一静,你说对谁都好。你以为我听不出来吗?你不是要静一静,你是要和我划清界限。你父亲的案子还没查清楚,你就已经判了我的罪。”
“我父亲死了!”
顾明蕴的声音骤然拔高,在空旷的正堂里撞了一下墙壁,又弹回来。
这是她今晚第一次喊出声,声带绷到了极限,尾音带着一丝破裂的沙哑。
“他死了,萧衍。他是我在这个世上唯一的亲人。你把他关进天牢的时候,我忍了。你用他的命威胁我替你做事的时候,我忍了。你说通敌是假的,我信了。你说会照应他,我也信了。现在他死了。你答应照应他之后,这才几天?你让我怎么信你?你告诉我,我拿什么信你?”
她的胸口剧烈起伏,大氅的领口被扯松了,露出里面素色的中衣领子。
她的脖颈上有一层薄汗,在灯光下泛着微光。
萧衍站在她对面,一动不动。
他看着她。
看着她因为喊叫而微微发红的眼眶,看着她攥在身侧的拳头,看着她领口松开后露出的那一小截锁骨。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很久,久到烛火又跳了两下,久到门外的风换了一个方向。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低,低到几乎被风声盖过。
“你说得对。你没有理由信我。”
顾明蕴愣了一下。
她准备好了他的反驳,准备好了他的辩解,准备好了他用证据和逻辑一条一条地拆解她的质问。
她没有准备好他说这句话。
“从你进宫的第一天起,我就没有给过你信任我的理由。我用你父亲的命逼你嫁给我,我用你做棋子对付太后,我在你面前从来没有坦诚过。你替我挡过刀,替我查过案,替我稳过后宫,我给了你什么?一碗红豆粥?一句以后不会了?”
他的声音在以后不会了这五个字上顿了一下,喉咙里像是卡了什么东西。
“你父亲死了。所有的证据都指向我。你来质问我,这是你应该做的。换了我,我也会来。”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冷风灌进来,吹得他的衣袍猎猎作响,刀疤处的皮肤被冷风激得收缩,他没有任何反应。
“但是有一件事,我要说清楚。”
他转过身,面对顾明蕴。窗外的月光从他背后照进来,把他的脸分成明暗两半。
亮的那半边,眉骨的线条很硬,颧骨下面有一道深深的阴影。暗的那半边,只看得见眼睛里的光。
“我没有杀你父亲。不是因为我不能,不是因为我不敢,是因为我不想。你信也好,不信也好,这是事实。我可以对天发誓,对列祖列宗发誓,对你母亲的在天之灵发誓。我从来没有想过要杀顾廷之。”
“为什么?”
顾明蕴反问。声音很轻,像一根针,扎在空气里。
“为什么不想?你想要扳倒太后,你想要掌控朝局,顾家是太后手里最大的棋子。杀了我父亲,你才能彻底拔掉太后的根基。你从一开始就想杀他,对不对?你赦免他,你流放他,都是装出来的。你就是想让他走得越远越好,然后你在路上动手,神不知鬼不觉。”
“我要杀他,何必等到今天?”
萧衍的声音也高了。
他终于不再克制,语气里带着压抑了很久的疲惫和怒火。
“我要杀他,天牢里一刀就够了。何必三司会审,何必给他洗清通敌的罪名,何必答应你流放之后三年就赦免他?我费这么大功夫,绕这么大弯子,就为了在流放路上杀他?顾明蕴,你觉得我萧衍这么闲吗?”
“你是在布局。你要让所有人都看见,你是仁慈的,你是公正的。你赦免了我的父亲,他自己命不好,死在流放路上,和你没关系。你既除掉了心腹大患,又得了一个贤明君主的名声。一举两得。”
“好一个一举两得。”
萧衍笑了一声。笑声里没有温度,只有寒意。
“那我问你,如果我真的想杀他,你父亲死了,我为什么要留下这块腰牌?我为什么要把它放在椒房殿里,等着你发现,等着你深夜来质问我?我疯了吗?我杀了人,还要把证据送到你妻子手里,让你来骂我?”
“因为你自信。”
顾明蕴的眼睛盯着他,一眨不眨。
“你自信你所有的棋子都在你手里,你自信我就算发现了也拿你没办法,你自信你能把所有的疑点都圆过去。你甚至觉得,就算我怀疑你,我也舍不得离开你。你吃准了我现在有把柄在你手里,就算我知道了你杀了我父亲,我也只能忍,只能继续当你的皇后。”
“我吃准了你什么?”
你吃准了我喜欢你。”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劈在了正堂里。
空气瞬间凝固了。
顾明蕴说出这句话之后,自己也愣了一下。
她没有想到这句话会说出来,她本来没有打算说。
这句话压在她心里很久了,压在太后摊牌的时候,压在萧衍剖白真心的时候,压在他喂她喝红豆粥的时候,压在他冒着雨在椒房殿外等她的时候。
她一直以为这句话永远不会说出来,直到现在,直到今晚,所有的话都讲开了,所有的面具都摘下来了,这句话自己从喉咙里冒了出来。
萧衍的眼睛里,所有的情绪都凝固了。
愤怒,疲惫,辩解,全都不见了,只剩下震惊。他张着嘴,半天没有说出话。
顾明蕴深吸了一口气,把心里翻涌上来的情绪压下去。
她把这句话说出来了,就没有打算收回去。她接着往下说,一字一句,咬得很清楚。
“你没有说错。我确实喜欢你。从腊月十五你蹲在地上给我涂药膏的时候开始,从你说'别自己扛着开始,我就喜欢了你。我为了喜欢你,我背叛了太后,我背叛了沈砚清,我甚至背叛了我父亲。我信了你说的以后会好,我信了你说以后不会逼我,我把我的心掏出来给了你,结果呢?”
她的声音抖了。不是因为激动,是因为太冷。
夜风从门和窗户吹进来,吹得她浑身冰凉,从指尖到心口,都是凉的。
“结果你告诉我,我掏出来的这颗心,换不回一句实话。你告诉我,我喜欢的人,杀了我唯一的亲人。”
一滴眼泪从她的眼眶里掉出来,砸在她面前的地板上,洇开了一小片湿痕。
她没有抬手擦,就站在那里,看着萧衍,眼泪一颗接着一颗掉下来,砸在青石板上,声音很轻,却砸得很响。
“我现在什么都没有了。我父亲死了,我原来的家没有了,我现在只有这座皇宫,只有这个皇后的位置,只有你。你告诉我,你让我怎么办?”
萧衍走过来。
他走得很慢,像是怕惊到她。他走到她面前,伸出手,想要抱她。
“明蕴。”
“你别碰我。”
顾明蕴后退一步,躲开了他的手。
萧衍的手停在半空。
他看着她,看着她满脸的眼泪,看着她发红的眼眶,看着她咬得发白的嘴唇。
他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你走吧。”
顾明蕴擦了一把眼泪,眼泪擦掉,又流出来,她干脆不擦了。
“你现在什么都不用说了。我来了,我问了,你回答了,我听了。我信或者不信,明天太阳照样会升起来,朝会照样会开,我照样还是你的皇后,你照样还是我的皇帝。就这样吧。”
她转过身,朝着门口走。裙摆扫过门槛,带起一阵风。
“明蕴。”
萧衍抓住了她的手腕。
他的手很烫,像是烧着了一样,牢牢攥着她的手腕,力气很大,挣不开。
她挣了一下,没有挣开。
“松手。”
“我不松。”
“萧衍,你松手!”
我不松手。”
萧衍把她拉回来,拉到自己怀里。
他的胳膊圈住她的腰,把她死死抱在怀里,下巴抵在她的头顶上,他的呼吸很重,喷在她的发顶,带着一点淡淡的墨香,还有一丝烟草的味道。
“你走了,我怎么办?”
他的声音很低,埋在她的头发里,带着一种顾明蕴从来没有听过的脆弱。
“从你进宫第一天起,我做什么都想着你。我看着你坐在皇后的位置上,看着你帮我稳住后宫,看着你和太后周旋,看着你替我挡刀,我每天都告诉自己,等我拔掉太后,等我坐稳江山,我就给你想要的。我就把一切都给你。我从来没有想过要杀你父亲,我从来没有想过要让你伤心。”
他抱得更紧了,紧得几乎要把她揉进自己骨头里。
“我知道我欠你的。我知道我对不起你。你要恨我,你要怨我,都可以。但你不能走。你走了,我就什么都没有了。”
顾明蕴在他怀里挣扎。
她推他的胸口,推不开。她挣他的胳膊,挣不开。
她的眼泪落在他的衣襟上,很快浸透了一片。
“你放开我。你放开我。萧衍,你放开我。”
“我不放开。”
你杀了我父亲!你怎么还敢抱着我?你怎么还有脸说你喜欢我?”
“我没有杀他。”
萧衍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
他抓着顾明蕴的肩膀,把她从怀里推开一点,看着她的眼睛。
他的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瞳孔里映着她的脸,映着跳动的烛火。
“我再说最后一遍,我没有杀你父亲。你要是不信,你就杀了我。你把你藏在妆奁里的毒药拿出来,你喂给我喝,我不躲。我死了,你就解气了,你就报仇了,好不好?”
“我不要你死。”
顾明蕴推开他,用力推开他。
她退了三步,后背靠在冰冷的墙壁上。
她看着他,眼泪模糊了视线,看不清他的脸,只看得见一团暖黄色的光影。
“我谁都不要了。我只要我父亲回来。你给不了我,别人也给不了我。你放开我,让我走。”
萧衍站在原地,没有再追过来。
他看着她,看着她靠墙站着,肩膀不停地抖,看着她用手背不停地擦眼泪,擦不完。他的手垂在身侧,攥得紧紧的,指甲几乎嵌进肉里。
他张了张嘴,终于说出一句话。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好。”
“你走。”
顾明蕴没有立刻动。她站在那里,又喘了几口气,把呼吸调匀了,然后擦干脸上的眼泪,整理了一下散乱的发髻,把大氅的领口重新系好。然后她转过身,拉开门,走了出去。
她没有回头。
萧衍站在正堂里,看着门被风吹得晃了一下,然后定住。
门开着,冷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的奏折翻页,吹得烛火快要灭了。那块铜腰牌还放在书桌上,四个字在灯光下泛着冰冷的光泽。
赵钧站在台阶下面,看着顾明蕴从台阶上走下来,脸色惨白,眼睛红肿,一言不发,径直往前走。锦书跟在后面,一路小跑。
赵钧回过头,看向正堂门口。门开着,暖黄色的光从里面漏出来,萧衍站在光里,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
他叹了一口气,提着灯笼,走上台阶,走进正堂,关上门。
“陛下,外面风大。”
萧衍没有说话。
他走到书桌后面,坐下,拿起那块腰牌,放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看了很久,然后他把腰牌扔在桌上,发出一声沉重的响。
“查。”
“是。臣立刻去查。”
“三天之内,我要知道是谁把这块腰牌放进椒房殿的。我要知道是谁杀了顾廷之。”萧衍抬起头,眼睛里全是冷光,刀一样,“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不管牵扯到谁,不管背后是谁,都给我挖出来。”
“臣明白。”
赵钧躬身应了,转身要走,又被萧衍叫住。
“等一下。”
“陛下还有什么吩咐?”
萧衍坐在书桌后面,手撑着额头,手指插进头发里。
他沉默了很久,才开口,声音很低,带着一种说不出来的疲惫。
“派两个得力的暗卫,跟着皇后。保护好她。不要让她出事。”
“臣遵旨。”
赵钧走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正堂里只剩下萧衍一个人,和跳动的烛火。
烛火跳跃,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孤零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