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 锋芒

周敏在码头安顿下来之后，做事比念祖想的要麻利。她第三周就跑了一趟日本，不是去旅游，是去谈客户。林秘书跟着，背着一大包药材样品，从香港飞大阪，从大阪坐新干线到东京，又从东京坐船去北海道，辗转半个日本，把念祖铺面里的药材样品送到了五家制药公司的采购部。回来的时候，林秘书瘦了一圈，周敏也瘦了一圈，可她带回来三份合同，还有一大包日本客户送的礼品，包装得精美绝伦。

念祖翻了翻那些合同，数字不小，条件也不错。他问她你是怎么谈下来的。周敏说，你的货好，我不用多费口舌。样品往桌上一摆，日本人自己会看，看了就知道好坏。念祖说日本人不好打交道，周敏说，不好打交道的是人，不是货。货好，什么都好说。

念祖没说话，把合同递给陈耀祖，让他看看有没有问题。陈耀祖戴上老花镜，一页一页翻着，翻得很慢。念祖又问周敏有没有见到山本。周敏说没有，山本的公司在大阪，我没去。念祖说为什么不去，周敏说他不在大阪，他去了东京，我去东京的时候他回了大阪，两个人错过了。

念祖没再问，可他知道这不是错过。山本在躲，不是躲周敏，是躲念祖。他在暗处待了一个多月，还没找到下手的机会，不敢露面。

没过多久，周敏开始自己找货源。她在大陆有关系，这是周明远留给她的最大财富，也是念祖手里没有的东西。第一批货从福建过来，是大黄和茯苓，用帆布袋装着，几十袋，堆在念祖的仓库里。念祖去看了一眼，大黄切片均匀，茯苓块大色白，成色不错。他问周敏这批货打算卖到哪儿，周敏说日本。念祖说你的货跟我的货抢日本市场，周敏说不抢，你的卖高价，我的卖低价，各卖各的。念祖没再问。

周敏的第一批货发往日本那天，念祖站在码头上看着。货箱一箱一箱吊上船，工人喊着号子，机器嗡嗡响。阿福站在念祖旁边，问念祖哥，她的货真的不跟咱们抢市场？念祖说抢不抢，迟早的事，现在不抢，以后也会抢。阿福说那你还帮她，念祖说帮她是还人情，人情还完了，各走各的。阿福不说话了。

可周敏没给念祖“各走各的”的机会。她的货在日本卖得不错，客户催着要第二批，她的货源却出了问题。福建那边说最近查得紧，货发不出来，要等。周敏急得嘴上起了燎泡，找念祖商量，想从念祖的货源里调一批货应急。

念祖看着她嘴上的燎泡，问她你要多少。周敏说不多，够发日本就行。念祖让乃莫从缅甸调了一批货过来，成色跟周敏的货差不多，价钱按成本算，不赚她的。周敏说魏先生，谢了。念祖说别谢我，你父亲帮过我，我帮你，应该的。

念娘在柜台后头算账，听见了这句话，抬起头看了念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拨算盘。

几日后，念祖收到山本从大阪寄来的一封信。信很短，只有几行字：“魏念祖，你的朋友周敏在日本抢我的客户。请你转告她，适可而止。山本。”

念祖看完信，放在油灯上烧了。阿福问他是不是山本来的，念祖说是。阿福说他又说什么，念祖说周敏抢了他的客户，他让我转告她适可而止。阿福说，周敏抢他的客户，关咱们什么事。念祖说他不敢直接找周敏，他怕周敏背后有人，他找我就是想试探，试探我是不是周敏背后的人。阿福说，你是吗？念祖说我不是，可周敏的货从我的码头走，仓库用我的，船也用我的，我说不是，他不信。

阿福沉默了。

念祖走到后院，站在石榴树下。太阳很烈，晒得地上的石板发烫。他把那几枚铜钱从怀里掏出来，放在手心里。六枚，磨得锃亮。他把铜钱攥紧，贴在胸口。风吹过来，石榴树的叶子哗啦啦响。

念娘从屋里出来，问他山本说什么。念祖把山本的话说了。念娘说那怎么办。念祖说，周敏的事，我不管。她抢山本的客户，是她的事。她的货从我的码头走，是她的事。山本想找她，让他自己去找。我不替他传话。

念娘看着他，看着这张脸上那双眼睛，没再问。

那天晚上，念祖把山本的信和周敏抢客户的事告诉了伊万。伊万正在擦他那把跟了大半辈子的刀，月光照着刀刃，冷光晃眼。他听完念祖的话，停下手里的活，抬起头看着念祖。

“孩子，山本这个人，你越不理他，他越急。他急了，就会出错。他出错了，机会就来了。”念祖说，我知道。可我等不了那么久。他的货从别的码头走，他的客户被周敏抢，他不甘心，他不会等太久。

伊万看着他，说你打算怎么办？念祖说，不等了。山本想斗，我陪他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