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南洋

他从包里拿出那份合同，递给沈青山。沈青山接过来，一页一页地翻。翻到最后一页，他放下。

“预付款三成，货到付清。行。可有一条，质量要有保证。你的货，我每批都要抽检。不合格的，退货。”

念祖说：“可以。不合格的，我双倍赔。”

沈青山看着他，看着这张脸上那双眼睛。“魏先生，你对自己这么有信心？”

念祖说：“不是对我有信心。是对美斯乐的货有信心。”

沈青山笑了。他拿起笔，在合同上签了字，盖上章。念祖也签了字。两个人交换了合同，各自收好。

沈青山站起来，伸出手。“魏先生，合作愉快。”

念祖握住他的手。“合作愉快。”

念祖在新加坡待了三天。第三天下午，林秀英来送他。她穿着一件白底蓝花的旗袍，头发披着，不像之前那样盘起来了。她站在码头，海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得飘起来。

“魏先生，我父亲的事，谢谢你。”

念祖说：“林叔是为我死的。该谢的人是我。”

林秀英摇摇头。“他这辈子，最放不下的就是美斯乐。你帮他守住了，他在九泉之下也能瞑目。”

念祖没说话。他上了船，站在船头，朝她挥了挥手。林秀英也挥了挥手。船开了，越走越远。念祖站在船头，看着新加坡的码头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点，消失在海面上。

伊万走过来，站在他旁边。“孩子，林秀英这个人，你以后还用不用？”

念祖说：“用。她是林文昌的女儿，信得过。”

伊万点点头。他转过身，走回船舱。

念祖回到香港的时候，是第五天傍晚。念娘在码头等着他，手里抱着家兴。孩子长高了不少，脸也圆了，看见念祖，嘴一咧，笑了，伸出两只手，要抱。念祖接过来，抱在怀里。家兴搂着他的脖子，不肯撒手。

“表哥，谈成了？”

念祖说：“谈成了。合同签了。预付款三成，货到付清。”

念娘笑了。“那美斯乐那边……”

念祖说：“产量够了。今年的货，够供何守诚、陈耀祖、察猜和沈青山四家。明年的，得扩产。”

念娘点点头。她走在他旁边，两个人慢慢地往回走。走到鲁味居门口，丫头在门口等着，看见他们回来，赶紧迎上来。

“回来了？吃饭了没有？”

念祖说：“吃了。”丫头不信，转身进厨房端菜去了。

念祖抱着家兴坐在桌边，念娘坐在他旁边。丫头端出来一盘红烧鱼、一盘炒青菜、一碗汤。念祖拿起筷子，吃了一口鱼。丫头紧张地看着他。“怎么样？”

念祖说：“好吃。”

丫头笑了。“多吃点。”

念祖又吃了一口。家兴在他怀里扭来扭去，伸着手，要抓桌上的筷子。念娘把他抱过去，他还不乐意，嘴一咧，要哭。阿福赶紧拿了个小勺子，塞在他手里。他攥着勺子，不哭了，举着勺子在空中乱挥，嘴里咿咿呀呀的。

丫头看着他那样子，笑得合不拢嘴。“这孩子，跟他表舅小时候一个样。”

念祖说：“我小时候也这样？”

丫头说：“你小时候比他还闹。你姥爷抱着你吃饭，你把他的碗打翻了，汤洒了一桌子。”念祖笑了。“姥爷没生气？”丫头说：“没生气。他说，这孩子有劲，是好事。”

念祖把碗里的饭吃完，放下筷子。他站起来，走到院子里，站在那棵枣树下。月亮很亮，照在他身上，照在那棵树上。他把手放在树干上，摸着那块疤。伊万从屋里出来，站在他旁边。

“合同签了？”

念祖点点头。“签了。沈青山这个人，信得过。”

伊万说：“那就好。”

念祖没说话。他看着那棵树，看了一会儿，转过身。“伊万叔，明天药材行开张。早点来。”

伊万说：“一定来。”

念祖走回屋里。念娘抱着家兴，正在哄他睡觉。孩子攥着那个小勺子，不肯撒手，眼睛已经闭上了，手还攥得紧紧的。念娘轻轻掰他的手指头，掰不开。念祖走过去，蹲下来，看着那张小脸。

“家兴，勺子给表舅。明天给你买新的。”

孩子的手松了一下，又攥紧了。念祖又说了一遍，他的手终于松开了。念祖把勺子抽出来，放在桌上。孩子的手空着，在空中抓了抓，没抓到东西，嘴咧了咧，又睡着了。

念祖站起来，看着念娘。“这小子，倔。”

念娘说：“像你。”

念祖愣了一下。“像我？”

念娘笑了。“像你。你小时候攥着姥爷的匕首不撒手，姥爷掰了半天才掰开。”

念祖没说话。他看着念娘，看着这张脸上那双眼睛。那眼睛里有东西，让他心里头像有什么东西在涌动。他伸出手，把念娘额前的一缕头发拨到耳后。

“念娘，这些年，辛苦你了。”

念娘的眼眶红了，可她没哭。“不辛苦。”

念祖把手收回去，转过身，走出门。他站在院子里，一动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