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时光荏苒
魏老大抬起头,看着她。
“干活吧。”他说。
丫头点点头,开始擦桌子。
那一年,念娘三岁了。她天天在院子里跑,追鸡赶鸭,摔了跤也不哭,爬起来接着跑。魏老大看着她,有时候会想起石头。石头小时候也是这样,不爱说话,可皮实,摔了也不哭。
那年秋天,小鱼又生了一个。这回是个闺女,取名叫念家。念家,念着家,念着这个从山东到关东、从关东到香港的家。
魏老大抱着那个小东西,看着她那张小小的脸。他想起那年抱栓子的时候,抱丫头的时候,抱念娘的时候。一个一个,都是这样小,这样软,这样热乎乎。
他把那小东西举起来,举得高高的。
小东西咯咯笑了,笑得口水都流出来了。
女人在旁边看着,也笑了。
一九五三年,朝鲜停战了。
消息传来的时候,店里正在吃午饭。栓子从外头跑进来,喊着:“停了停了!不打仗了!”
店里的人都抬起头,看着他。
栓子喘着气,说:“朝鲜停战了!签协议了!”
魏老大站在柜台后头,听着这些话,脸上没什么表情。
可他的手,攥紧了。
那天晚上,他把那两枚铜钱从脖子上摘下来,放在桌上,看了很久。
一枚是他的,一枚是沈烈的。
他又把那个布袋拿出来,放在旁边。布袋上那个洞还在,是伊万死的时候留下的。
他看着这些东西,看着这三十多年攒下的念想。
女人走过来,坐在他旁边。
“想他们了?”她问。
魏老大点点头。
女人靠在他肩上。
“他们在那边,”她说,“看着你呢。”
魏老大抬起头,望着天。
天上有星星,很多很多,一闪一闪的。
他想起沈烈,想起伊万,想起胡六爷,想起刘大棒槌,想起那些死了的、活着的、不知道在哪儿的。
他把那些东西收起来,放回柜子里。
然后他站起来,走出屋子。
外头,月亮很亮,照在他身上,照在他那条空荡荡的左袖子上。
他站在院子里,站了很久。
一九五五年,念娘六岁了,该上学了。
丫头送她去学校,她哭了一路,说不想去,要在家陪姥爷。丫头哄她,说放学回来就能见着姥爷。她不听,还是哭。
魏老大站在门口,看着她们走远。
那小小的背影,扎着两个小辫子,走几步,回头看他一眼。走几步,又回头看他一眼。
他冲她挥挥手。
她也挥挥手。
然后她拐过街角,不见了。
魏老大站在那儿,站了好一会儿。
女人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舍不得?”她问。
魏老大摇摇头。
“该去了,”他说,“孩子总得长大。”
那一年,栓子开始跟人合伙做买卖。不是布匹了,是别的,五金、百货、日用。他说香港这些年发展快,机会多,不抓住就没了。
魏老大不懂这些,也不拦他。就一句话:别坑人,别害人,别做亏心事。
栓子点点头,说记住了。
那年年底,他赚了一笔。不算多,可够一家子过个好年。他买了好多东西,给娘买了件新棉袄,给爹买了双新鞋,给小鱼买了块手表,给丫头买了条围巾,给阿强买了瓶好酒,给念娘念家买了许多糖果玩具。
年三十晚上,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吃了顿团圆饭。
念娘念家跑进跑出,放鞭炮,玩烟花,咯咯地笑。丫头和小鱼在厨房里忙活,端菜上桌,忙得满头大汗。栓子和阿强在门口贴春联,贴完春联挂灯笼,挂完灯笼放鞭炮。
魏老大坐在屋里,看着这些人,看着这个家。
女人坐在他旁边,靠着他。
“热闹吧?”她问。
魏老大点点头。
“这辈子,”他说,“值了。”
女人看着他,看着这张老了的脸上那些笑。她的眼睛红了,可她笑了。
外头,鞭炮响个不停,烟花一朵一朵在天上炸开,五颜六色的,照亮了整条街。
念娘跑进来,拽着他的手,喊:“姥爷姥爷,快来看烟花!”
魏老大站起来,跟着她走出去。
天上全是烟花,红的绿的黄的,一朵接一朵。念娘仰着头看,眼睛亮亮的,嘴张得大大的。
魏老大站在她旁边,也仰着头看。
他想起那年过关的时候,天上有月亮,很亮。想起那年打鬼子的时候,天上有炮火,很响。想起那年坐船来香港的时候,天上有星星,很多。
现在天上有烟花,很美。
他把手放在念娘头上,摸着她的头发。
念娘抬起头,看着他。
“姥爷,你高兴不?”
魏老大低下头,看着她,看着这张小小的脸,这双亮亮的眼睛。
“高兴。”他说。
念娘笑了,又转过头去看烟花。
魏老大也抬起头,继续看。
烟花一朵一朵地炸开,一朵一朵地落下。
像这些年走过来的人,一个一个地来,一个一个地走。
可家还在。
人还在。
这就够了。
一九五六年春天,鲁味居旁边又新开了几家店。
有卖杂货的,有卖布匹的,有卖吃食的。一条街越来越热闹,人也越来越多。魏老大有时候站在门口,看着这些人来人往,会想起当年的黑山屯,想起当年的刘家庄。那些地方,现在不知道变成啥样了。
那天下午,店里来了个年轻人。
二十出头,穿着中山装,背着个旧书包,看着像个学生。他进门之后,四下看了看,走到柜台前头。
“请问,这儿是鲁味居吗?”
魏老大点点头。
那年轻人从书包里掏出一封信,双手递过来。
“我是从山东来的,”他说,“有人托我给您带封信。”
魏老大愣住了。
他接过信,看着那个信封。上头写着几个字,他不认识。他把信递给丫头,让她念。
丫头念着念着,声音变了。
“爹,”她说,“是石头……”
魏老大的手抖了一下。
“啥?”
丫头看着那封信,眼泪下来了。
“是石头的信。石头……石头还活着。”
那天晚上,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听丫头念那封信。
信很长,写了好几页。是一个叫魏念石的人写的。他说他是魏家二儿子,小名石头,那年死在路上的那个。
他说他没死。
那年他发高烧,烧得人事不省,他娘以为他死了,把他埋了。可他没死,又活过来了。被一个过路的人救了,带回了家。那人是个老中医,把他救活了,收他做了徒弟。他在那家长大,学了医,成了家,生了孩子。他一直想找家人,可不知道从哪儿找起。找了二十年,终于打听到,他娘还活着,他爹还活着,他哥还活着,他妹还活着,都在香港。
信的最后说:“爹,娘,儿子不孝,让你们伤心了二十年。等我安顿好家里,就去香港看你们。”
魏老大听完那封信,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女人趴在他肩上,放声大哭。
丫头抱着念娘念家,也哭。栓子站在门口,背对着大家,肩膀一抖一抖的。小鱼和阿强站在旁边,不知道该说什么。
念娘不懂大人为啥哭,可她看见娘哭,她也哭了。
屋里全是哭声。
只有魏老大没哭。
他坐在那儿,一动不动,把那封信攥在手里,攥得紧紧的。
石头的信。
那个七岁就没了的孩子,那个拽着他衣角走不动了也不吭声的孩子,那个临死前喊了一声“娘”的孩子。
还活着。
他把信贴在胸口,贴着那两枚铜钱。
月亮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身上,照在他那条空荡荡的左袖子上。
他抬起头,望着月亮。
月亮还是那个月亮,跟那年过关的时候一模一样。
可人不一样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望着北边。
北边灰蒙蒙的,什么都看不见。
可他知道,那边有个人在等着他。
他儿子。
石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