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背井离乡

魏老大进去问了价，出来冲女人摇摇头。

女人说：“那就在外头凑合一宿。”

他们找了个背风的墙角，把行李卷铺开，五口人挤着坐下。栓子从包袱里翻出最后那半瓢苞谷面，女人拿豁口碗兑了水，搅成糊糊，一人一口，轮着喝。

二小子喝完了，咂咂嘴，说：“爹，饿。”

魏老大没吭声。女人把他搂进怀里，说：“睡吧，睡着了就不饿了。”

月亮升起来了。八月十五的月亮，又大又圆，照得地上明晃晃的。魏老大睡不着，靠着墙根，看月亮。他想起往年这时候，该收秋了，地里掰下来的棒子堆成山，院子里晒着红辣椒，媳妇蒸一锅白面馒头，出锅的时候热气腾腾的，满院子都是香味儿。

栓子也没睡着。他凑过来，小声说：“爹，关东有多远？”

魏老大想了想：“远着呢。”

“那咱能走到不？”

“走呗。”魏老大说，“走一步是一步。”

栓子不吭声了。过了一会儿，他又说：“爹，等到了关东，咱还种地不？”

“种。”

“种啥？”

“种苞米，种高粱，种啥都成。”魏老大说，“那儿的土黑，攥一把能攥出油来。”

栓子听着，眼睛亮起来，往他爹身边靠了靠，闭上眼睛。

半夜里，魏老大被一阵哭声惊醒。哭声不远，就在街那头，断断续续的，听着像个女人。他坐起来，竖起耳朵听。哭声慢慢小了，没了。

女人也醒了，靠在他肩上，小声说：“又有人没了。”

魏老大没说话。他望着月亮，月亮还是那么亮，照得地上的石头都清清楚楚的。他突然想起白天那个老太太，想起她说“我儿让我在这等着”。

他低下头，看着身边挤成一团的三个孩子，栓子，石头，丫头。丫头的脑袋枕在栓子胳膊上，睡得正香，小嘴微微张着，呼吸匀匀的。

天快亮的时候，魏老大迷糊了一觉。梦里他看见一片黑土地，一望无际的，他蹲下身，抓起一把土，那土油黑油黑的，顺着指缝往下漏，漏不完似的。

“爹！”

栓子的喊声把他叫醒了。他睁开眼，天已经亮了，日头从东边升起来，照得人睁不开眼。栓子站在他跟前，背着包袱，手里牵着妹妹，眼睛亮亮的。

“爹，走吧。”

魏老大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土，接过行李卷。女人已经把东西收拾好了，站在他身边，看着东边的日头。

“走。”他说。

五口人转过身，顺着街往北走。车马店的旗幌子在风里晃，街边蹲着几个人，看见他们走过去，抬起头，又低下去。

走了几步，石头突然拽了拽魏老大的衣角。

“爹，关东有山不？”

“有。”

“有大河不？”

“有。”

“那，”石头想了想，“那有狼不？”

魏老大低头看了他一眼，没答话。

日头越升越高，照着官道上的人，照着道边的枯树，照着远处白花花的盐碱地。老魏家五口人的影子拖得老长，在地上晃着，一路往北，往那看不见的关东走。

丫头趴在栓子背上，睡醒了，揉揉眼睛，往前头望了望。

“哥，”她说，“咱这是去哪儿？”

栓子往上托了托她，说：“去能种地的地方。”

丫头哦了一声，又趴回他肩上。

风从北边吹过来，带着股说不清的味道，像草，又像土，还有点凉丝丝的。魏老大吸了吸鼻子，觉得这风里好像真有点啥不一样的。

他脚步顿了顿，又迈开了。

前头的路还长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