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传 承
刘铁山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复杂的东西,是欣慰,是敬佩,还是别的什么,他没有说,只是点了点头。然后他走回火堆旁,坐下来,继续抽烟,烟锅里的火光一明一灭,映在他脸上,像他此刻的心情。
林星把石盒收好,站起来,走到洞口。月亮出来了,很圆,很亮,照在东荒的大地上,把一切都染成了银白色。远处的树林在月光下像一片银色的海,风吹过的时候,树梢晃动,像是海面上的波浪,一层一层,涌向远方。远处的山脉在月光下像一条沉睡的巨龙,蜿蜒起伏,看不到尽头。
他站在那里,看着月亮,心里很平静。不是那种死水一样的平静,是大海深处的平静。表面上有风浪,有波涛,有暗流,但深处,纹丝不动。因为他知道,路还很长。易筋四转,只是开始。易筋五转,六转,七转,八转,九转,洗髓九彻,金刚不坏,粉碎真空。每一步都要走,每一步都很难。但他不怕。因为有人走过。圣皇走过,霸天走过,姜烈走过,刘铁山走过。他们都没走到终点,但他们的脚印还在。沿着这些脚印,他能走到更远的地方,走到他们都没能走到的地方。
第二天一早,林星开始练功。不是以前的练法了。玉简里有一套完整的易筋期修炼功法,比刘铁山教他的那些精细得多,也难得多。第一式叫引筋入窍。要把气血引入筋脉上的三百六十个窍穴,一个一个地引,一个一个地填满。每个窍穴填满之后,都会在筋脉上形成一个节点。三百六十个节点全部点亮之后,易筋期就圆满了,那时候就可以冲击洗髓期了。
玉简上说,这套功法是圣皇自创的,他用了三百年才练完。三百年。林星看着这个数字,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始练。
第一个窍穴在右手手背上,叫合谷穴。他按照功法上的指引,引导气血往那个窍穴里冲。气血撞在窍穴上,像撞在一堵铁墙上,纹丝不动。他试了一次又一次,撞了一整天,那个窍穴还是纹丝不动,像是生了根一样。手背上的皮肤被气血冲得通红,像被火烧过一样,血管都凸了出来,一跳一跳的,像要炸开。
阿福在旁边看着,心疼得直咧嘴,想说话又不敢说,只能默默地递水递药。刘铁山蹲在洞口,抽着烟,一言不发,烟锅里的火光一明一灭,映在他脸上,像他此刻的心情。他知道,这种时候,说什么都没用,只能靠林星自己。
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林星每天都在冲那个窍穴,每天都在失败。手背上的皮肤被冲得肿了起来,像一个小馒头,一碰就疼。但他没有停。第五天的时候,那个窍穴终于松动了。不是填满了,是松动了。像一扇生了锈的门,被推了无数次,终于开始摇晃,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林星感觉到了那一丝松动,心跳加速,手心都出汗了。但他没有急,他深吸一口气,放慢气血的流速,一点一点地往窍穴里渗。像水滴石穿,像铁杵磨针,急不得。
第六天,那个窍穴亮了。不是全亮,是亮了一点点,像黑暗中点燃了一根火柴,光很微弱,风一吹就会灭,但确实亮了。林星看着手背上那个发光的点,嘴角咧开了,笑了很久,笑得像个孩子。
接下来的日子,林星一个窍穴一个窍穴地冲。右手的三十六个窍穴,用了整整半个月。左手的三十六个,又用了半个月。双臂的七十二个,用了一个月。双腿的一百零八个,用了两个月。躯干的一百零八个,用了三个月。头颈的七十二个,用了四个月。每一个窍穴,都要冲几天甚至十几天,每一次点亮,都像在黑暗中点亮一盏灯。三百六十盏灯,一盏一盏地点亮,照亮他的筋脉,照亮他的身体,照亮他的路。他的手背亮了,手臂亮了,肩膀亮了,胸口亮了,后背亮了,腰腹亮了,大腿亮了,小腿亮了,脚底亮了。最后,头颈也亮了。
阿福也在进步。他的扶墙能撑三个时辰了,蹲起能连续做几百个,走桩也能走完一圈不掉下来。刘铁山开始教他锻骨期的功法——碎骨。第一变是碎指骨。阿福第一次碎骨的时候,疼得在地上打滚,眼泪和鼻涕一起流,但他咬着牙,一声没吭。刘铁山蹲在旁边,看着儿子在地上打滚,手在发抖,烟杆掉在地上都没有察觉。他没有过去扶,他知道,这条路只能自己走。阿福滚了整整一个时辰,终于停了下来。他躺在地上,大口喘气,浑身是汗,像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然后他举起自己的右手,看着那几根刚刚重生的手指,手指还在微微发颤,但能动,能握拳,能松开。他笑了,笑得满脸是泪。
“爹,我成了。”
刘铁山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伸手,在阿福脑袋上摸了摸。那只手在发抖,不是阿福的手在抖,是刘铁山的手在抖。他的眼眶红了,但他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
“好。”他说,“好。”
阿福又跑到林星面前,把手举给他看,兴奋得像个得到了新玩具的孩子。“师父!你看!我锻骨一变了!”
林星看着那只手,看了很久。他想起自己第一次锻骨的时候,也是这么兴奋,也是这么疼,也是这么笑着流泪。那时候他还是个八十岁的老头,手抖腿抖,腰都直不起来,扶墙都站不稳。现在,他站在东荒的大地上,易筋四转,离五转只差一步。他的头发是黑的,皮肤是紧致的,拳头是硬的,能一拳打碎碗口粗的树。他的徒弟也开始了这条路,走他走过的路,吃他吃过的苦,疼他疼过的痛。
“不错。”他说,“继续练。”
阿福用力点头,跑回去继续练,嘴里还哼着不知名的小曲。
第三百天的时候,林星点亮了第三百个窍穴。还差六十个。他站在空地上,月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很长很长。他深吸一口气,引导气血往第三百零一个窍穴里冲。窍穴在左腿的膝盖后面,叫委中穴,很深,很隐蔽,气血很难冲到那里。气血撞在上面,发出沉闷的响声,像敲鼓一样。一下,两下,三下,每一下都震得他的腿发麻。门在震动,但没有开。他继续冲,一下又一下,一遍又一遍,不知道冲了多少次,那扇门终于开了一条缝。第三百零一个窍穴亮了,光很微弱,像黑暗中点燃的一根火柴,摇摇欲坠。但他知道,这根火柴会变成火把,火把会变成火炬,火炬会照亮他的整个身体,总有一天。
他擦了擦汗,准备继续冲第三百零二个。刘铁山走过来,按住了他的肩膀。
“够了。”
林星看着他。
刘铁山说:“今天够了。明天再练。身体需要休息。你冲了一整天了,气血都快耗干了。”
林星想了想,点点头。他走回山洞,躺在草垫上,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苏若云的脸。她在月光下看着他,白衣如雪,长发及腰,那双清冷的眼睛里,有一种他看不懂的东西。他以前看不懂,现在还是看不懂。但他知道,那里面有他想要的东西。不是功法,不是丹药,不是力量,是别的什么。他说不清,但他能感觉到,像风,看不见,抓不住,但能感觉到它在吹。
他摸了摸怀里的玉佩。玉佩还是凉的,但他觉得,它比昨天热了一点点。也许只是错觉,也许是他手心的温度,也许是他心里的温度。但他愿意相信是真的。
洞口外,月光如水。他闭上眼睛,慢慢睡着了。梦里,他又看到了苏若云。她站在月光下,白衣如雪,长发及腰,月光洒在她身上,给她镀上了一层银白色的光晕。她看着他,那双清冷的眼睛里,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冷,是暖,像冬天里的火,像黑夜里的灯,像风雪中的一间茅屋。他走过去,她没有走。他走到她面前,她没有退。他伸出手,她也伸出手。两只手在月光下轻轻握在一起。她的手很凉,但握着握着就暖了。他没有松手,她也没有。
然后他醒了。天已经亮了。阳光从洞口照进来,照在他脸上,暖洋洋的,像她的手温。他坐起来,看着自己的手。手是空的,但他觉得,上面还有她的温度,淡淡的,若有若无的,像她的人一样。他站起来,走到洞口,深吸一口气。东荒的空气很清新,带着泥土和草木的气息,远处传来鸟叫声,清脆悦耳,像是在为新的一天歌唱。
“今天,”他对自己说,“冲第三百零二个。”
他走出山洞,站在空地上,开始练功。阳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影子很稳,一动不动,像一棵扎根在大地上的树,根深深地扎进土里,枝干伸向天空,向着太阳,向着光。
他的路还很长。从易筋四转到易筋五转,从易筋五转到易筋九转,从易筋九转到洗髓期,从洗髓期到金刚不坏,从金刚不坏到粉碎真空。每一步都要走,每一步都很难。但他不怕。因为有人在等他。因为有人走过这条路。因为他的拳头,比什么都硬。
第十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