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4章 第244章

沈志明适时插了进来，声音温缓，“容沈某与他们说几句，可好？”

卢象观盯着帐内众人看了片刻，终于还刀入鞘。”我调一队亲兵在外候着。”

言罢掀帘而出，帐内陡然暗了几分。

沈志明清了清嗓子，朝众人拱手：“诸位——”

“既是与姓方的同来，不必多言了。”

张彩盘坐在简陋的草铺上，眼皮耷拉着，声音从阴影里飘出来。

方孔炤的脸骤然涨红，脖颈上的青筋微微跳动。

沈志明立在门边，目光扫过屋内几张木然的脸。

他嘴角向上弯了弯，声音不高不低：“诸位，难道没有一张椅子能容沈某坐下么？”

无人应答。

他也不等回应，径直走向靠窗的位置，在张溥身旁的空椅上落了座。

木椅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既然都到了这地方，”

他双手交叠放在膝上，语气平常得像在谈论天气，“往后诸位有什么打算？”

屋子里依旧只有沉默。

方孔炤忽然从角落站起来，衣料摩擦出窸窣的响动。

他走到沈志明跟前，声音里压着不耐：“沈兄，看他们这副模样，这事不如作罢。

本就不是你我该操心的。”

话音落下，好几道视线像钉子般扎过来。

方孔炤迎上那些目光，背脊反而挺直了些——阶下囚与掌权者之间，何须畏惧？

沈志明却摇了摇头。”能漂洋过海来到安南的，都是故乡千里挑一的才俊。”

他说话时手指轻轻叩着膝盖，“同乡之间，本该互相搭把手。”

那些原本钉在方孔炤身上的视线，缓缓移转，最终都落在了说话的人身上。

“沈某祖籍南京，”

他顿了顿，补上一句，“先祖讳万山。”

空气凝滞了一瞬。

有人倒抽了一口凉气，很轻，但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沈财神的后人——这个名字像块烧红的铁，烫得所有人一时失语。

多少年了，这个家族的名字还能这样坦然地说出口？

沈志明似乎看穿了那些凝固的表情。

他笑了笑，声音压低了些：“来此之前，沈某进过宫，面过圣。”

更多的疑惑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江南读书人谁不知道那段旧事？蓝玉案卷起的血雨腥风早已渗进故纸堆，成了不能轻易触碰的禁忌。

不躲不藏，反而自报家门？

他没有继续解释，话头转了回去：“还是方才的问题——往后，诸位想怎么走？”

张溥的喉结动了动。

他抬起眼，声音有些干涩：“沈兄究竟是何意？”

“先活下来。”

沈志明说得直接，“活下来，才能谈别的。”

张溥苦笑了一下，摊开自己那双修长却苍白的手：“沈先生也看见了，我们都是提不起刀、扛不动锄的书生，恐怕帮不上什么忙。”

沈志明闻言，竟低低笑出了声。”还未请教先生名讳？”

“苏州张溥，草字乾度。”

“原来是张先生。”

沈志明微微颔首，“失敬。”

他身体前倾，手肘撑在膝上，“乾度贤弟，沈某倒觉得，这片土地未必不能成就一番事业。”

“沈兄说笑了。”

张溥摇头，袖口蹭过粗糙的木桌边沿，“戴罪之身，流落异乡，谈何事业？”

这话像颗石子投进死水，溅起一圈细碎的涟漪。

屋里响起几声压抑的叹息，有人别过脸去望向窗外——窗外是陌生的、浓得化不开的绿。

“诸位腹中皆是经纶。”

沈志明的声音重新响起，平稳而清晰，“何不在此开办学堂，教授子弟？他日门生若有人金榜题名、位列朝堂，岂非美事一桩？”

张溥猛地抬起头，眼睛睁得极大，像是不敢相信自己听见的：“安南……此地之人，也能应大明科举？”

“既已是大明疆土，”

沈志明嘴角那点笑意深了些，“为何不能？”

停顿片刻，他又补充道，语气轻松得像在谈论晚饭的选择：“若不愿教书，大明安南贸易公司里，也有不少空缺的职位。”

张溥从席间站起，对着那人躬身作揖。

“沈先生，”

他声音里带着试探，“学堂一事，先生究竟如何安排？方才所言……可能当真？”

沈志明没有直接回答，反而将话题转向别处。

“乾度贤弟可曾听过战争债券？”

见对方颔首，他才继续往下说。

“沈某虽才疏学浅，却蒙诸位出资人抬举，推举为大明安南商行主事。

安南此地诸般事务，沈某倒还做得几分主。”

每个字张溥都认得，连成句子却让他怔住了。

出资人是什么？商行又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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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管心头迷雾未散，沈志明后半段话里的意思，他们倒是听明白了。

眼前这位能决定他们今后的去向。

张溥呼吸急促起来，追问道：“沈兄是说……我等可在安南传扬圣贤之道？”

“自然。”

沈志明语气平稳，“既是大明治下，圣贤之道自当广布。”

话落，他神色骤然肃穆。

“但有一事绝不可为——不得与朝廷相抗。

这是铁律。”

帐中霎时静了下来。

一名青衫士子忽然出声：“若朝廷有失，难道连议论也不许？”

沈志明的目光像钉子般落在他脸上。

“这位公子，”

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沈某身后站着数千出资人。

我们今日所有，皆拜大明所赐。”

他停顿片刻，视线扫过那人苍白的脸。

“你不能进学堂，也不能入商行。”

“不进便不进！”

青衫士子猛地站起，袖袍带翻了案上茶盏，“谁还稀罕不成？诸位说是不是？”

他转头望向帐内，却无人应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