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雪夜追凶
赵铁柱让李沐坐,自己也坐下,双手交叠在膝盖上,一动不动,像尊雕塑。
“你认识张大山、李二牛、王老栓吗?”李沐开门见山。
赵铁柱的脸色猛地一变,那是一种混杂着痛苦与恨意的抽搐。
但他很快恢复了平静:“认识。一起当过兵。”
“他们死了,知道吗?”
赵铁柱垂下眼,沉默了许久,才重重地点了点头:“知道。”
“你怎么看?”
赵铁柱抬起头,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终于有了神采,那是一种淬毒般的目光。
“活该。”
两个字,字字诛心。
李沐微微一怔,随即了然。
“活该?”
“是。”赵铁柱的声音开始颤抖,积压了二十年的恨意终于破壳而出,“他们三个,该死。”
“为什么?”
赵铁柱忽然笑了,那笑容比哭还难看,眼角甚至挤出了一丝浑浊的泪:“因为二十年前,他们把我扔下了。”
时光回溯二十年前。
北境军第三营接到死令,进山围剿北狄骑兵。
赵铁柱是那支尖刀队的成员。
他们追了三天三夜,终于在深山里咬住了敌人。
一场血战,惨胜。
然而归途中,遇上了百年不遇的暴风雪。
雪封山路,天寒地冻。
他们被困在山里,粮草断绝,眼看就要冻死。
赵铁柱腿上挨了一刀,骨头被砍断,无法行走。
张大山、李二牛、王老栓,是他的战友,也是他的队友。
他们轮流背着赵铁柱,在雪地里艰难挪动。
雪太大了,淹没了膝盖,甚至淹没了马身。
他们实在背不动了。
那天,他们找到了一个避风的山洞。
张大山把赵铁柱放下,喘着粗气说:“铁柱,你在这儿等着,我们回去找人来救你!”
那是最后的希望。
赵铁柱信了。
他在山洞里,冷得瑟瑟发抖,伤口发炎化脓,疼得死去活来。
他等了一天一夜。
没有人来。
他以为自己死定了。
但求生的本能让他爬。
他爬出山洞,顺着雪地里的痕迹,一点、一点地往外挪。
爬了三天三夜。
他爬出了那座地狱般的深山。
回到镇上,他的家没了。
他的媳妇、他的儿子、他的爹娘,都没了。
在他被困深山的日子里,一伙土匪闯进了他家,灭了门。
如果他在,如果他没被丢下,这一切就不会发生。
他被背叛了。
被他最信任的战友,背叛了。
赵铁柱说完,低着头,肩膀剧烈地颤抖着。
二十年的隐忍,二十年的煎熬,在这一刻彻底决堤。
李沐看着他,心中五味杂陈。
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深沉的苍凉。
过了许久,赵铁柱抬起头,眼中布满血丝:“是我杀的。”
“一刀一个,干净利落。”
“第一个,我杀了张大山。他看见我的脸,都吓傻了。”
“然后是,李二牛。”
“最后一个,王老栓。”
“他们临死前都喊对不起,说当年回去找过我,但是雪太大,迷路了。”
“我信吗?”
赵铁柱惨笑一声,眼泪滑落,“我等了二十年,不是为了听一句对不起的。我是为了报仇,为了我媳妇,为了我儿子,为了我全家。”
“他们过得好。我呢?我活得像条狗。”
李沐沉默。
这是一场,用二十年光阴酿造的复仇悲剧。
凶手的确是赵铁柱,但他的动机,令人同情。
李沐将赵铁柱带回了客栈。
小茯苓站在一旁,看在眼里,眼眶早红了,小声嘟囔:“殿下……他真的好可怜……”
李沐没说话。
他坐在桌前,看着对面这个垂头丧气、却又解脱了的老头。
“赵铁柱,你可知杀人偿命?”
赵铁柱点了点头,神色平静:“知道。草民认罪。该杀该剐,绝无怨言。”
“那你为何还要杀?”李沐盯着他。
赵铁柱抬起头,眼神决绝:“值了。
我等了二十年,就为了这一天。
死,也值了。”
他顿了顿,忽然磕了一个头,声音哽咽:“王爷,草民求您一件事。”
“说。”
“我死了之后,能不能把我埋在我媳妇旁边?
二十年没见了,我想离她近点。那样,我就不孤单了。”
李沐看着他,沉默良久,缓缓点头:“我答应你。”
那晚,李沐坐了半宿。
雪还在下,窗外一片银白。
他在思考,这案子的判罚。
杀人,法理不容。
但情,可悯。
几天后,李沐修书一封,八百里加急送往京城。
半个月后,消息传回。
是皇帝的亲笔御批,字迹龙飞凤舞:
“老九言其情可悯,从轻发落,发配边疆戍边。”
李沐将圣旨念给赵铁柱听。
赵铁柱整个人都僵住了,随即瘫软在地,对着京城的方向,“砰砰砰”磕了三个响头,额头都磕出了血:“谢皇上!谢王爷!皇恩浩荡!”
他不用死了。
他还有一条命,还有机会去赎罪,去活着。
李沐扶起他:“去吧,去看看你媳妇。好好活着,别再想仇恨了。”
赵铁柱红着眼眶,用力点头:“是!草民一定好好活着!”
那天下午,李沐陪赵铁柱去了后山。
他媳妇的坟,在一块背风的坡地上,小小的一个土包,长满了荒草。
赵铁柱磕了三个头,声音低沉而温柔,像是在对爱人诉说心事:“翠儿,我来看你了。
二十年了,我终于给你报仇了。
我要走了,去边疆。
等我死了,我就回来陪你。”
他跪了很久,直到夕阳把影子拉得很长。
离开的时候,他的背影虽然佝偻,却比来时轻松了许多。
雪还在下。
李沐看着他下山的背影,心中轻轻叹了口气。
这世间的恩怨,往往不是简单的对错,而是,苦尽甘来的一种救赎。
马车重新启程,驶向京城。
车窗外,风雪依旧,但李沐的心里,却多了一份沉甸甸的感悟。
查案,查的是凶案,更是人心。